京城。
林知白的踪迹,像一颗指甲盖大的石子滚入海中,未曾在朝堂上激起任何波澜。
而谢家在陛下的“打压”之下,已是人人避而远之的存在。
柳行却不顾避嫌,前来探望谢韫知,以此表明自己的态度。
程简之也来了。在外人眼中,他从推行破体字那日起,便已与谢韫知绑在了一处,此时来了也不算稀奇。
他坐在一侧,安安静静地喝着茶。
“这事你不用担心,老夫午后便进宫求见陛下,”柳行气得吹胡子瞪眼,“用得着你时,你被人说泄露考题,陛下还亲自来书院查线索。”
他伸出一根手指,劈向空气:“科举才为陛下送去人才,这就翻脸不认人,越做越过分,竟免了你山长的名头,跟先帝……”声音矮了下去,“有什么区别。”
听到这句话,谢韫知精准捕捉到关键信息,单眉微抬:“陛下亲临书院?”
“嗯,带着小白那小子来的,”柳行哼了一声,小声抱怨,“枉老夫此前觉得陛下跟先帝不同。”
谢韫知微微蹙眉。
依稀记得他收到的消息只有二乖和小乖去了书院,陛下何时带着小乖去了书院?
柳行见状不妙,拍了下自己的嘴:“韫知,我已派人去边关打探消息,小知白那小福星定会无虞。”
“谢兄,”程简之放下茶盏,掏出一个平安符递过去,“我特意去寺里为知白求的,那家寺庙最是灵验,说不准知白转头就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两人投来小心翼翼的眼神。
柳行与程简之都不曾知晓林知白落入宋玮手中,只认为是鞑靼部将他掳走。朝廷拿完钱财,便不管不顾。
他不打算告诉他们真相,少一人知道,便多一份安全。
他接过平安符,语气越发笃定:“多谢老师和程兄挂念,知白会没事的,一定会。”
陛下与恭贤王已经出手,他暗中联络江湖势力,将宋玮的所作所为小范围散了出去。
青芜泽外围即将被各方势力包围,只要宋玮敢出岛,绝无生还可能。
送走两人后,谢韫知从怀里摸出大理寺卿的令牌,又从小柜子翻出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令牌。
左手边这块是在江枕书身上顺走的,右手边则是他闲来无事仿制的一块。
他把左手边这块收回袖袋,右手边这块搁在书案正中央。
沉默两息,他提笔留了一行字:令牌为假,真的在我手中,你出示令牌时务必小心。
然后站起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橘黄色的天空像林知白打翻了的果汁,黏腻且甜。
地上错落躺着四个人。
砚清上前搀扶面色仍苍白如纸的谢韫知:“主子,马车已备好。江大人不久便会来接四大暗卫。”
“嗯。”
血色般的夕阳一寸寸推着马车前行,直到消失在京城中。
误以为将令牌落在谢宅的江枕书匆匆赶来,只见自家暗卫成双昏迷,心里咯噔一下。闯进书房,里面空无一人,唯有烛灯下的令牌闪着光。
他随手揣好令牌,拿起纸条一看,忙用双拳用力揉眼睛,再定睛一瞧,差点呕出一口老血。
谢韫知!小爷与你势不两立!
*
傅行之的小蛊虫经历千辛万苦,终于摸爬到林知白的屋子,停在他耳边嗡嗡叫了两声,随后钻入绢布,沿着伤口没入体内。
林知白便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宋玮把脉查不出缘由,裴景然把一切归咎于裴池文,原话是:裴池文在江湖上找了有名的毒师,不知给林知白下了什么药。
宋玮请来不少大夫和江湖毒师逐一诊治,皆无果。
他只好让他们解毒,自己一头扎回炼药房,用先前剩余的鲜血继续研究长生药,结果自然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边做边喃喃“不可能”,饭不吃觉不睡,近乎疯癫。
隔几日来看一眼林知白,只盼他醒来便能取血,可回回落空。
约莫又过了二十日。
裴景然与陛下的人悉数将宋玮的人斩杀殆尽,换上了自己人潜回小岛。闲云山庄的云井成功登上青芜泽,与众人秘密布置机关术。
大夫、毒师、小厮,尽数被他掌控。
林知白屋外的人也换了个遍,他开始光明正大地给林知白涂药、喂药,林知白脸色红润许多。
可以说,整个青芜泽,除了宋玮的亲信,基本在他的掌控之下。
江湖上,他动用了夫人家的势力,找上各个被宋玮侵害过的门派,告知真相。如此一来,即便宋玮不死,在江湖上也无立足之地。
这日,宋玮终于出了炼药房。他头发乱如枯草,眼底乌青深陷,胡须打结成缕,活像一个乞丐。他直奔林知白的房中。
傅行之的蛊虫效力已过,林知白醒了两日了。
这两日里,他喝完药就听裴景然讲他和夫人的往事。
起初觉得无趣,后来却不自觉地被吸引,时不时追问“江湖上还会有人偷酒?”“您和叔母去过海上?去过倭国?”
兴许是认定了裴池文才是害死云燕的幕后之人,又或许是这两个月来一直是裴景然在照料他,他心里的戒备散得无影无踪,眼里亮起小星星。
不禁想:古代的海外是什么样子?让国人愤恨的小岛,能不能直接炸了?
他问一句,裴景然答一句,屋内其乐融融。
景一突然进来禀报:“主子,宋玮来了。”
忽的,兴奋之情被恐惧冲散,林知白抿紧嘴唇,不说话了。
裴景然摸了摸他的脑袋,油乎乎的,顺手抹在景一身上:“放心,青芜泽尽在本王掌握之中,他活不了几日。”
他扶林知白躺下,盖好被子:“装睡即可,别怕。”
景一被主子这罕见的温顺惊得一愣,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夫人还在的时候。
宋玮大步冲进来,盯着床上的林知白皱眉,瞥向坐在一旁的裴景然:“他还没醒?裴池文给他用了什么药?”
“大概是蛊虫?”裴景然站起身,送上一张纸,“你请来的毒师所说。”
宋玮接过,逐字阅览。
“青芜泽可还有其他逃生之处?”裴景然垂着眼皮,语气平淡,“本王有心利用此地布局,不知你可否相告?”
宋玮扔下那张纸,伸手替林知白把脉。指腹落上去的瞬间,他动作微微一滞,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他悄悄取出毒粉攥在手心,缓缓转过身,凝视着裴景然:“自然,还不止一个。”
说罢,他快步走出房门,目光扫过门外守着的暗卫,手腕内侧均有浮云标记,可手指上没有黑点标记。
他当即朝西侧角落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