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午后的阳光烤得地面热烘烘的，像蒸笼一样，闷得人心头发燥。
偏僻的小院里布有假山，泉水潺潺流过青石，旁侧一座小亭子静立其中。
宋玮替身宋四正坐在亭中，手里端着一杯温茶，细长的绿叶在水面缓缓荡开。他轻轻一吹，几片绿叶分成两拨，紧靠杯沿。
“老四，快。”宋玮步伐急促，额头上是成片的汗水，“老衲给你留三个人，务必稳住裴景然。”
宋四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抬眼问：“主子，发生什么事了？”
“小事，”宋玮在他对面落座，伸手够到宋四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稍后老衲写一封信给宣府巡抚，你放进书房密道口，自会有人来取。”
“老衲要出去见一个人，你继续留在青芜泽。”
“裴景然背叛您了？”宋四一直在石凳上没动，用与宋玮几乎一般无二的眼望向对面那张脸，“这倒是奇了，他想坐上那个位置，与您联手才对，为何突然反水？”
“莫不是您不小心得罪他了？”他翻开扣在石桌上的杯子，执壶倒茶。茶水与杯底相触，发出咕咕低响。
宋玮眼神晦暗，眉头轻皱：“老衲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竟让他钻了这么大个空子。”
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宋四瞥了眼宋玮手中的空杯，语意不明地轻喃：“说不准杀害了他在意的人。”
这话轻的几乎听不见。
“三日过后，老衲若没回来，你便从密道离开，”宋玮草草吩咐，“去拿笔墨纸砚来。”
宋四从身旁的石凳上拿起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双手呈上：“属下正好想念逝去的亲友，想书信一封送回泉州府，无意中竟帮上了主子。”
宋四由宋玮亲自捡回，对他，宋玮还是比较信任。
至于裴景然，不过是因为利用价值更大，所求更多，恰巧撞上炼制长生药受挫，宋玮这才落了下风。
宋玮接过纸笔，边写边说：“这三日，辛苦你了。”
“主子，多年前若不是您，属下恐怕活不到现在。”宋四低着头，描摹着寒凉的石桌上的纹路，一圈又一圈。
半晌，等宋玮写完，他接过那封信折好，抬起头：“主子，若是裴景然抓了属下，发现这封信，属下该如何答？”
宋玮沉吟片刻。
眼下情况紧急，一一告知所有细节已来不及。
他忽然起身走到宋四身旁，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宋四，你跟了老衲十余年，你不会背叛老衲，对吧？”
他的双手缓缓收紧，宋四肩头的衣裳被攥出凌乱的褶皱。
宋四正对着一间屋子，窗纸上隐约映着一道黑影。他注视着那道影子，答得笃定：“属下绝不会背叛主子。”
“如此，便好。”宋玮坐回原位，压低声音，“老衲与宣府巡抚来往的信函，都收在炼药房左侧的柜子里，你趁早烧干净，绝不能留下痕迹。”
“届时，咬死只有信上这一件事。”他向前倾身，告诉宋四打开柜门的法子。
“是。”宋四应下。
片刻后，他目送宋玮与十名亲信离开，随即朝那间屋子打了个手势。
*
一刻钟如指尖流沙，转瞬即逝。
景一在柜子里找到了宋玮与宣府巡抚联络的证据，送到裴景然面前。
裴景然略一点头，岛内所有机关术同时启动，另有几人分头去通知青芜泽外围的人，盯紧宋玮的去向。
裴景然扫了几眼信函，“帮恭贤王造反”几字最为惹眼。他随手丢给景一，让他派人快马加鞭送到小王八羔子——裴煜舟案前。
几日前。
他收到了裴煜舟的亲笔信，请他帮忙搜寻宣府巡抚的罪证。信中姿态放得极低，话里话外只差直说：皇叔，大启的江山不能倒。
他敛了敛神，提步朝外走去，亲自去擒仇人。
屋子只剩下两人。
二十多日过去，林知白的舌头基本恢复正常，正捧着水杯小口吸着杯中的梨汁。裴景然虽不会照顾人，但大夫不允的，一律不给碰。
这杯梨汁，还是云井偷偷给他装来的。
不久前，林知白一听说他是闲云山庄的人，便一见如故。再听说他是谢韫知在机关术上的老师，更是亲热了几分。
一老一小坐在床边，林知白缠着云井讲谢韫知、闲云和江枕书儿时的旧事。
“爷爷，”林知白轻啄一口梨汁，“闲云师叔是什么样的人啊？”
云井拧了块帕子，擦起他的脸：“他啊，跟你江师叔很像，但更爽朗。你师父那时候被他们两个欺负得日日生闷气。”
温热的巾帕抹在脸上，林知白舒服地哼了声。
他歪头幻想儿时的谢韫知被两位师叔捉弄，脸涨得通红，抿紧嘴唇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师父会反击吗？”他问。
云井的手顿了顿，花白的眉毛染上笑：“小韫知那时候是个书呆子，除了读书，旁的什么都不上心。”
林知白咯咯笑了两声，又问：“闲云师叔喜欢什么呀？”
“喜欢机关术，练剑法，浅酌几杯，”云井长叹一声，眼神渐渐失焦，像是飘回了十几年前，“那时，多潇洒的少庄主啊。”
林知白握住他的手晃了晃，转移话头：“闲云师叔和师父喜欢的一样诶！”
云井点了点他的额头，又捋了捋白胡子：“你师父当时最不喜欢的便是机关术和剑术。”
“闲云仗着机关术好，三天两头在你师父房里布置机关捉弄他。”
“后来练了剑法，身姿轻快，而你师父跟着楚敬山练力气，招式大开大合，总能被闲云找到破绽，一边比试一边逗他。”
云井唇角弯了弯，眼角却微微湿润：“你师父好不容易学会耍小把戏，把闲云按住，闲云倒好，变本加厉地闹他。”
林知白听得想笑，又觉得心口发闷，呆呆地问：“师父不喜欢这些，那喜欢什么？”
“老夫只知道，韫知那孩子偏爱读书科举，后来因为闲云罢考了。”
云井惋惜地摇了摇头，随后想起什么，笑呵呵道，“韫知曾为了‘在朝堂还是民间更能为百姓做事’，跟闲云吵了整整一个月。”
“你师父站朝堂，闲云站民间。你师父大抵是想去朝堂，”云井捏了捏林知白闷闷不乐的脸，“想不想知道最后的结果？”
林知白点点头。
“闲云被你师父唠叨得烦，干脆抓着他去乡下做小夫子。你师父虽然跟着去，回来却还是那句——朝堂更好。”
笑容这缕调皮的微光，闪一闪，便又没了。云井再度叹息：“若当初宋玮没盯上闲云山庄多好，可惜这两个孩子了。”
林知白胸口堵堵的，酸酸的，像有人在那里放了颗五级酸的梅子糖。
师父一直都在替师叔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