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整个青芜泽笼罩在一种凝重的氛围中。
宋四已在外等候多时,见到裴景然躬身行礼:“王爷,宋玮最后离去的方向在后山。那里地形险峻,能做密道的地方只有一处。”
裴景然点头:“带路。”
“在下有个请求。”宋四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阴狠的眼睛,“在下想先单独与他聊聊。”
经由这几日的查探,宋四正是闲云山庄的人。当年山庄被灭时,一部分人在外执行任务,一部分留守山庄。
留守者察觉宋玮来者不善,当即飞鸽传书通知外出者,随后全部躲入密室。
兴许飞鸽传书被劫,外出的人回来一批便被杀一批。
唯有宋四那日喝酒误事,没能及时帮那户人家布好机关术,耽搁了许久,这才活了下来。
裴景然许久没有应声。宋四便当着他的面吞下一颗毒药。
裴景然这才颔首,示意他先走。他望着宋四那道与宋玮一般无二的背影,手背到身后打了个手势:“本王要活口。”
景三抬起手中的弩箭,瞄准宋四。
“咻——”
泛着绿光的箭矢贴着宋四的胳膊划过,擦破皮肤,钉入十米外的树干上。
宋四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停步,继续向前走去。
“跟上他,别让宋玮死了。”
“是。”景三飞身而去。
裴景然站在原地,眯眼迎向头顶那片耀眼的白光。阳光刺得他缓缓合上眼,眼前浮现通红的星星点点。
阿泽,夫人,终于要为你们讨回公道了。
闲来无事,他转身进入林知白的房间,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句话。
“爷爷,我还想喝梨汁。”
裴景然的脸登时黑了,步子刻意重了几分。
谁料屋里的人没听到似的,林知白靠在床头,举着水杯冲云井晃了晃,扫了裴景然一眼便收回去:“我还要喝。”
裴景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气的是这孩子竟这般不听话,怪不得谢韫知的武力被传得“神乎其技”;笑的是,这孩子不怕他了,也不躲他了。
在云井接过去之前,他一把夺过水杯:“不准喝。”
林知白不满地鼓起双颊,往前一倾身,大声抱怨:“你这人怎么这般古板?”
奇怪的是,裴景然忽然退后一步,手不自觉地搁在鼻下。
“你什么意思?”林知白瞪大双眼,艰难地抬起胳膊指着他,“是你不让我洗头,你还嫌弃我?”
“没有。”裴景然放下手,眉头却又皱起来,想过去替他把手臂放好,又抬不动腿,踌躇了几息。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林知白的脸渐渐涨红。
云井适时打圆场,朝裴景然作了一揖:“王爷,天气暖和,关上窗户洗个头,不妨事。”
半个时辰后。
林知白脖子以下躺在床上,由云井托住后脖颈,油得能用来炒菜的头发垂在热气腾腾的水盆上方。
裴景然低头看了眼矮凳,又瞅向林知白的位置,把凳子往前拖了半寸,又往后挪了一寸,思忖如何下手。
“你……会不会呀?”林知白眼珠子向上转。
作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爷,只拥有帮夫人洗头,洗到一半便被赶出去的经验。裴景然却在他怀疑的目光中,“嗯”了声。
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勺热水,浇在林知白发丝上,一勺又一勺。
林知白舒服地晃起唯一能动的脚丫子。
很快,他就没这么悠闲了。
头发全打湿后,裴景然将肥皂丢进水中,捞起来在林知白发间打转,直到弄到额头时——
林知白突然紧紧闭起眼:“你弄到我眼睛里了。”
云井正要拿帕子去擦,一勺水已经浇在林知白脸上,顺便请他喝了一口肥皂水。
“咳咳咳,”林知白一时不察咽了下去,忙侧头吐出舌头,“爷爷,我舌头好苦,呕!”
裴景然面上少见地带上慌乱,看向云井。
云井拍了他一下:“快去倒杯水。”自己拿帕子给林知白擦眼。
“哐当——”
“啪——”
“啊——”
矮凳晃了四下终究没稳住砸在地上,木勺跳进水盆,将肥皂水溅起半人高,精准地落入林知白刚睁开的眼睛里。
所有的事发生在同一时刻。
裴景然端着水走近的身影一顿,步伐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在林知白身侧蹲下,把水凑到他嘴边。
完成任务回来的景一目睹了这一切,偏过头挡住咧开的嘴角,目光投向湛蓝色的天空。
心道:真好,在林公子身边待久了,主子愈发像十几年前的样子,也不发疯了。
运气仿佛也变好了。
林知白喝了一口,咕嘟咕嘟,歪头吐出来,伸出左手推裴景然:“我不要你洗头,你走开。”
“景一救我。”他眼眶处红了一圈。
恰在此时,景三的声音在外响起:“主子,一切已处理妥当。”
裴景然顿时站起身,咳了一声,干巴巴道:“我去收拾宋玮,剩下的交给景一。”
他当即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折返回来,抄起林知白那只水杯,才匆匆而去,背影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景一还在愣神,林知白手往他那边伸:“快点,景一,我躺不住了。”
屋内一片温馨,屋外腥风血雨。
据景三来报,宋四死在了后山,他在宋玮进入机关密道前一刻叫住了他,不知他说了什么,宋玮让他近身。
紧接着,宋四腹部挨了一刀,宋玮也倒下了。景三不明所以,趁机带人冲上去围住他们,将人全都押了回来。
景三挠了挠头:“好像有点……莫名其妙?”
“人扔到哪了?”
“您书房。”
裴景然脚步一停,目光在身边这个憨笑的脸上驻留两息,终是一言不发,视线飘走的同时,提起脚步。
书房内。
一个摇摇欲坠的十字架摆在正中央,宋玮呈大字型被绑在上面。
裴景然盯着十字架底部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稀奇。
这架子看似一触即倒,可承受宋玮百六十斤的重量居然没倒。
书案原本的笔墨纸砚一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长剑、刀、匕首、贴加官、脑箍……还有条蛇?
裴景然挑眉。
“主子,属下也不知它从哪来,”景三指着那条通体白色的蛇,黑瞳细小冰冷,“它一直跟着属下,也不咬人,看见刑具就留在旁边,跟一家人似的。”
“也许是被主子的英姿所折服。”他点了点头。
裴景然理都不理,把手中的水杯往景三怀中一放:“灌一杯梨汁,出去。”
他朝白蛇伸手,白蛇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裴景然轻笑一声:“七哥也来凑热闹了。”
一抬头,宋玮醒了。
裴景然把白蛇丢在他衣领处,声音冷下来:“还记得你曾说的那个婴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