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泽外,夜色沉沉。
历经月余奔波,谢韫知终于抵达扬州府。
他掀开车帘,一阵风裹着水草的腥气飘来,月色下,小路两侧野草密布,盖着一层白霜。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在黄土地上微微颠簸。
谢韫知放下车帘,抿了口茶,润了润泛白的唇。
沿途消息不断。林知白每日是哭是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裴景然都派人一一记录送到他手中。他曾问过缘由,对方没有答。
曾问过裴景然缘由,对方没有答。
他目光移向小桌几上的两封信,今早刚送来。一封是小徒弟洗头、不幸喝到辣椒水,好在吐了出来,大夫看过说没事。
另一封,便是宋玮死了。
真就这般死了?
他在青芜泽住了十几年,这就如此死了?
来不及多想,砚清的声音响起:“主子,到了。”
谢韫知回神,下了马车。抬头望去,面前是一座简易的木屋。楚敬山收到他要来的消息,特意在这地方搭了这间屋子。
远处,大大小小的布帐交错排开,在夜色中亮着点点橘黄。
他缓步行走:“师父在哪?”
砚清稳稳地扶住他,推开木门:“属下叫砚风去问了,估计很快就能回来。”
砚之砚和守在门外。
屋内漆黑一片,砚清摸出火折子,点亮一团亮光。
待谢韫知在木床上坐好,砚清点了三盏烛灯,砚风才带着消息进来。
他走路带风,扑灭了一盏烛火,对着谢韫知抱拳一礼:“主子,楚老爷子出去了。去了何处,暗卫也不清楚。”
砚清觑了砚风一眼,默默重新点亮那盏烛火。明明灭灭的亮色,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木板和地面上。
谢韫知视线一转,长久地凝视着自己影子。半晌,他问:“师父屋子里可有信函?”
“回主子,并未。”砚风摇头。
“师父离开了多久?”
“回主子,两日。”
而宋玮正是昨日死的。
师父不会连封信都不曾留下便离开。
难不成发现了其他线索?
地上的影子静止不动,谢韫知无论何时都坐得笔直,地上的影子便折成一个规整的直角,脸部轮廓流畅,眼睫根根分明。
过了好一会儿,眼睫动了一下,他忽然问:“宋四的尸体在哪儿?”
砚清抢先答:“景三派人埋在了那座山脚。”
“景三可探过他的鼻息?”
“探过,还补了一刀。”
谢韫知眉宇微拧。
他想到了宋四,出现得太晚,死得太早。
谢韫知按了按额角:“派人去问恭贤王,死者到底是不是宋玮。他能有一个替身,难保不会有第二个。”
而师父应当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他很可能在后山处。
砚清面带诧异:“一个与宋玮长得一模一样已是巧事,还能让他碰到第二个?”
“假面娘。”
谢韫知目光一凝,沉声吩咐,“砚风,你带上山庄里的暗卫,去宋四死的那座后山,一寸一寸地查,水下也要探。”
“砚清,你速将这消息告诉恭贤王的人。”
“是。”两人一同抱拳,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谢韫知长长叹了一声,似在叹息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子。
*
青芜泽内,夜色意浓。
林知白拄着一根食指粗的树枝,慢慢悠悠地闲逛。每走一步,双腿便软绵发疼,但他还是坚持要下床走走。
一连二十多日没下床,他早就躺不住了。趁着云井出了青芜泽、裴景然也不在、小厮们不敢拦他,他终于得偿所愿。
两个月了,头一回逛青芜泽。
几乎每隔十米便有一座矮墙围起的小屋,墙根下一缕缕细草苗苗随晚风左右轻摇。
风掠过花草,拂过林知白的脸颊,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张开双臂。
青草的味道。
在外面待了许久,林知白才迈开步子,径直朝裴景然所在之处走去。
美其名曰“多谢他照顾”,实则手已探向腰间那只水杯——里面装着辣椒水。
报仇!
半个时辰后,他以蜗牛般的速度挪到门外,左脚刚抬起来,便听见里面传来对话。
“主子,谢先生今晚便到青芜泽外,”景一的声音顿了顿,“关于林公子的去留……”
林知白扒着门框,眼睛倏地亮了。
师父来了?
不等他高兴,另有一道声音响起:“主子,依属下看,不如将林公子扣在身边,既能作进京的筹码,又能……”
忽而,又是一阵风来,林知白打了个寒噤,脑子清醒不少。
宋玮这个共同的敌人没了,他们自然而然成为对手,他怎么忘了这层。
他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小厮和暗卫,大脑疯狂运转。
偷偷离开已然不可能,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他低下头,再抬起来时,已换上平日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猛地推开门,树枝先一步探过门槛,敲在地板上,“咚”一声。
他边走边晃了晃手中的水杯:“小裴,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三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景一瞄了眼裴景然的脸色,竟诡异地带着宠溺。
景三一手扶着腰,一手悄悄往后揉。
林知白顿时明白,这就是害他的小人。云井说过,那人被罚了五十杖。
“梨汁?”裴景然起身,快步过来扶住他,顺手接过了水杯。
林知白没看他,反而把目光打在景三脸上:“对。”
“主子,您别喝。”景三警铃大作。
林知白努了努嘴,眼睛一眯。
方才的第二道声音,又是他。
咔哒——
杯盖开了,裴景然将他安顿在自己的座位上,正要凑近吸管。
屋外传来一道声音:“主子,谢先生传话,说死的宋玮可能是假的,许是有人假扮。”
屋里安静一息。
裴景然当即叫他进来,那人三言两语转告谢韫知的意思。裴景然点了点头,拧开手中的杯盖,一饮而尽。
“诶!”林知白伸手去够,晚了一步。
裴景然皱着眉,不自觉地张着嘴,将水杯放回林知白怀中:“累了便在这儿歇息,我出去查查真假。”
“嗯嗯。”林知白抱着空杯,望着他的背影,“你多喝点儿水啊。”
他晃了晃空杯,俯身闻了闻,辛辣之气直冲眼鼻。
小裴,狠人!
片刻后,外面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林知白撑着树枝探出门口,只见黑衣人往来穿梭,五步一岗的守卫竟全没了。
他眼睛一眨又一眨。
天助我也!
正是逃跑的好机会,师父就在外面,只要渡过那片湖,就能与师父相见,再不济也能被外面的江湖人所救。
他想起在厨房等辣椒水时看见的空酒坛,当即调转方向。
酒坛浮力大,正好帮他过湖。
他一步步向前挪去。
师父,我就要来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