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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寂的夜晚，地上薄薄的一层光，大多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
簌簌——
夜幕笼罩下，低矮的灌丛忽地晃动了两下。
林知白跪在地上，打开西瓜大小般的酒坛，浓重的酒香霎时侵入空中。他皱了皱鼻子，轻轻一推，酒液哗啦流进泥土。
很快，第二只酒坛也被倒空了。
他用双手挖了些湿泥塞住坛口封严，又将浸了蜡油的布条裹紧坛口，再用厨房里找来的几股细麻绳将两只酒坛并排捆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林知白抬胳膊擦了把头上的汗，轻喘着气。他眼睛如久经不息的灯，抬眼一望，湖水在夜色中竟是碧绿无波。
这个地方是他拄着树枝、小步小步踢着酒坛、一路提防着暗卫才挪到的。岛上的暗卫们见了他，只是行了一礼便走了。
他有点懵，更多的是庆幸。
好在他与裴煜泽相像，好在他谨记权衡利弊，好在裴景然对他放低警惕，甚至纵容。
他正要抱起酒坛往湖边挪，忽然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谁喝酒了？”景三瘸着腿脚步却不慢，仰起鼻子嗅了嗅，脚尖一转，冲着酒香飘来的方向奔去，“我挨板子，他倒快活？非抓住他的铁证不可。”
林知白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景三，”另一道声音响起，“主子还在等，记住这地儿，回头来就行。”
脚步声已经近到耳边。
透过灌木的缝隙，林知白甚至能看清景三膝盖上有黄土，然后在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住。
景三猛地转身，土地跟他有仇似的，恨不得把脚嵌进去：“宋玮这死秃驴，阴险狡诈，金蝉脱壳玩得一把好手，害我又被罚。”
骂声渐渐远了。
宋玮竟然真的没死。
林知白愣了一瞬，随即晃了晃脑袋，环顾一圈直起身，抱着空酒坛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探出身子。
地面与湖的距离瞧着至少有两米。
他先将酒坛轻抛进湖，自己则在崖壁坐下，面对黝黑的湖面，心头一颤。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向前倾身。
扑通——
整个人没入湖中，湖水比他想象中的冷，全身冰凉刺骨，结痂的伤口似乎被落水的冲击崩裂了，温热一瞬又冷了。
林知白双腿用力蹬了两下，脑袋浮出水面。
他忍痛游到酒坛边，伸手紧紧环住坛子，放眼望去，仿佛跳进了墨汁聚成的湖，看不清半分景物的轮廓。
朝后看去，小岛也没了踪影。
他打了个哆嗦，不敢多耽搁，借着浮力双脚蹬水，向一个方向漂去。
背对着游，总会撞见对岸。
闷头游了一会儿，抬头一看，周遭还是又黑又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山林妖怪、水鬼、湖妖、水猴子……
砰砰砰——
心跳骤然加快，声音在寂寥的湖中分外明显，林知白呼吸急促，紧闭起双眼，双腿宛如装上了龙骨，飞快地蹬着水。
不怕不怕，很快就能见到师父了。
师父是圣僧，最会降妖除魔，他是圣僧徒弟，阴邪之物不足为惧。
纵然这般打气，心底的惧意依旧不能散去，只能寄希望于快些游到岸边。
一个人的体力终究有限，何况还是个伤未好全的病人。
半个时辰后，他眼神迷离，浑身冻得发抖，嘴唇泛紫，双腿仍在一抬一蹬，可只是漂在水面上，几乎没有移动。
师父就在对岸，不能被裴景然抓回去，不能让他威胁二师兄。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句话，硬撑着又熬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似乎有微弱的黄光闪现。
他虚弱地笑了笑，想游过去，却使不上力气。
眼皮越来越重，林知白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与酒坛绑在一起，就算昏过去，也不会沉入湖底。
师父就不能因为他不顾安危揍他了。
我好聪……明！
林知白下巴磕到坛壁，失去了意识。
从高处往下看，芝麻大的人呈大字型浮着，一阵水波掠过，推着他往后退了退。
湖波轻拍了一下脸，湖中的人已然变了个模样，仰面躺着，没了呼吸。
不远处，一叶小舟在水面上前后晃荡。
楚敬山一手拽着尸体，一手劈开水面，脸上面无表情。他手中的尸体，脸颊凹陷松弛，赫然是脱身的宋玮，胸口处插着一柄匕首。
早在听说宋玮“死讯”时，他便觉得蹊跷。
相处了十几年，他最了解宋玮的性子，不会连青芜泽上上下下换血毫无察觉，更不会没有后手。
他乘着小舟而来，循着跳水不易被发现的地方寻，果然撞见了宋玮。
“师兄，您是来放过我，还是来杀我？”宋玮不动声色地摸出匕首。
楚敬山站在舟上，与他相距十米，没回答他的话，自顾自说：“我想起刚入门那时，你处事小心翼翼，为人友善。自从师父因你而重伤，你就变了。”
“直到师父因你不在人世……”楚敬山摇了摇头，“师父为人正直，若他老人家在世，定会清理门户。但师父不在，老夫在。”
“长兄如父，替师父无可厚非。”
宋玮面上扭曲了一瞬，甩出手中的匕首：“你闭嘴，你没资格提师父。我做任何事都是为了师父，而你，只顾着自己的名声，与我决裂。”
“该被清理门户的是你。”
楚敬山岿然不动，匕首滑出的弧度正好落在小舟上。他弯腰拾起，贴于掌心：“头回发现你用孩童炼药，你说你要收手。”
“原来你说的收手便是找人编织谎言，欺瞒我？若不是阿韫查到你，知白发现慈幼堂，你还要做到何时？”
“皆因太过宠溺你，疏于管教，让你长成这般性子。”他划船靠近，“是你，害死了师父。”
逆鳞一被触碰，宋玮举起手中的弩箭，连射十发，箭箭冲着楚敬山的命去。
楚敬山轻松躲过，喉咙滚动了两下，侧身那刻，掌心里的匕首冲了出去，直刺入没有任何闪躲的宋玮心口。
宋玮口型定格在几个字上：我逃不走，我就让你余生活在愧疚中。
岸边到了，楚敬山拖着宋玮推开谢韫知所在的木屋，仅仅一刻钟，他又拖着宋玮出来，不知要去何方。
谢韫知目送他离开。
楚敬山前来，有三层意思。
证明宋玮已死，想给师弟留个全尸，以及告辞，此后归隐山林，永不出世。
谢韫知转身回屋，从袖中取出那支紫竹小笛，指腹轻轻蹭过笛身。他沉默了片刻，抵在唇边吹了起来。
笛声悠远，飘过湖面，落入青芜泽。
屋内，裴景然挥袖扫落了桌上的瓷器，也不管宋玮是否活着，下令调集所有人手，搜寻林知白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