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内,床榻边围了三个人。一位白胡子老者握住一截皱巴巴的手腕把脉,景一用棉巾一回又一回擦拭着湿透的头发,擦一下抬一下脑袋。
裴景然坐在床沿,眉宇紧紧拧在一起,左手压着腹部,右手手指从林知白紧闭的双眼、青乌发紫的唇以及潮红的脸一一摸去。
林知白腕间的绢布沾有点点血斑,裴景然嫌碍眼,强行移开视线。
见大夫收回手,他立刻抬头问:“如何?”
大夫面带凝重:“小公子旧伤未愈,血气仍未充盈。此番落水,水寒邪毒入体引起发热,旧伤要妥当处理,否则极易溃烂。”
“老朽这就去熬药。”大夫起身作了一揖,便要退了出去。
“主子,您的肠胃……”景一擦头发的手顿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裴景然从亥时初到寅时末,整整四个时辰一直在忍着那股辣意,他向来极不耐辣,一点点辣意便能让他灌三杯茶。
大夫停下脚步,没来得及回身,裴景然不耐地挥手:“去熬药。”
景一实在看不下去,丢下棉巾去找大夫。
裴景然不管他,转而帮林知白擦头发,擦着擦着,伸手戳了下他的脑袋瓜:“本王又没应,听墙角也听不全,难怪三天两头挨揍。”
半个时辰前,只随口问了句林知白的情况,景三在卧房里翻了个底朝天,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捞着。
一问才知林知白听了墙角,于是景三刚挨完板子不久,又又又喜提五十杖。
裴景然承认,景三提出那个建议时自己确实心动过,但终究没应下,心里不由得涌出委屈感。
“靠两个酒坛想出湖,”他眼底酝酿着愠怒与无奈,“怎么想的?”
及至擦到头发半干,他似乎撑不住了,闷哼一声,脊背微微塌了几分,端起温茶抿了一口,随后和衣歇在林知白身侧。
“师父……”
极其微弱的声音从枕边传来。
裴景然侧身凑近,只听他沙哑着嗓子呜咽:“师父救我……不准威胁二师兄,裴景然坏蛋。陛下……大师兄……”
“不许欺负他,”林知白嘴一瘪,打了个寒颤,“不许……”
酸涩从舌根蔓延至心底,裴景然扯出一抹苦笑,捏了捏林知白略微冰凉的鼻根:“欺负谁?”
“二师兄……”
裴景然被气得嘴角牵出弧度:“本王何时欺负你二师兄了?”
“欺负,”可能因为有人质疑他,林知白哭了两声,“师父,要师父……裴景然坏。”
裴景然静静地听他在梦中数落自己。
良久,景一端来两碗煤炭色的药汁,裴景然视线一转,滑过地上林知白湿透的衣裳,落在窗外透亮的天光上。
“请谢韫知来。”语调极轻,含着疲惫和自嘲。
*
三日后。
“唔。”林知白慢慢睁开眼,懵懂地眨了眨眼,眼前才恢复清明。
熟悉的床幔落入眼中,他心口一沉,轻轻动了下小臂,伤口处顿时传来密密麻麻刀割开旧伤般的痛感,他咽下滚到喉咙的哽咽。
居然被裴景然抓回来了,他们不是在找宋玮吗,怎会……注意到他。
裴景然进京会不会对二师兄不利?可自己无能为力,阻止不了。
越想越难过,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抽泣了一下。
“小乖,你醒了?”谢韫知躺在他身边,闻声撑起身子,手探向他的额头,“不烫了。”
林知白一愣,眼皮一合一开,泪珠子顺着眼角滑下,视野清晰起来。缓缓转过头,谢韫知的脸完整地撞进眼底。
师父?
原来,他又做梦了。
“师父,我头好昏,嗓子痛,哪哪都疼,”林知白伸手抓紧他的衣角,往他怀里钻,即使压到伤口也不在乎,“我好想你。”
“师父也想你,”谢韫知小心往外推他,“乖,先躺着好不好?手臂上有伤,等师父坐起来抱你好不好?”
林知白虽不情愿,但还是点了头,视线牢牢追随他下床、整理衣衫、坐在床沿,似乎要将他的模样刻在脑海中。
“师父,”他的目光在谢韫知略微苍白的脸上停住,“你生病了,脸色不好。”
说完,他咳了两声。
谢韫知扶他坐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三个软枕,倒了一盏温水递到他嘴边:“喝口水,润润喉。”
林知白乖乖喝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几乎每晚都会梦到师父,不是对他嘘寒问暖,就是用板子大军把他按腿上招呼。
这回的师父格外不一样。
憔悴。
这两个字最适合此时的他。
林知白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忽然一只长臂穿过膝弯,另一只越过后背,屁股离了床面。
林知白用力往后仰,不让他抱:“师父也病了,不能受累。”
谢韫知动作一顿,鼻头发酸:“师父不累。”说着,竟继续将他往怀里带。
“不行,”林知白鼓起脸,身体左摇右晃地躲,“我全身上下可疼可疼了,你一动我更疼。”
“好好好,师父不抱了,你别动。”谢韫知将他重新放好,掖好被角。
两人相顾无言。
晨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在熟悉的床幔上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微风送来几缕清新的草木香,伴着屋外清脆悦耳的鸟鸣。
林知白看着安安静静的谢韫知,起了坏心思。
往常梦中是师父逗他,那他小小的反击一下,应当无妨?
他猛地举起手,谢韫知气息骤然一滞,赶忙压下他的手臂,左右查看绢布有没有渗血。
确认无碍后,他这才松了口气。
林知白眼珠子一转,不知疼痛地举起另一条手臂,又踢踢腿,翻个身,见对方愈发慌乱的脸色,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伤口随着他的动作,挨个渗出血。谢韫知脸色像是林知白将墨水倒进他的茶壶,越来越黑,最终沉下声:“林知白。”
察觉到泼天的危险逼近,林知白默默拉起被子蒙过头顶。
“他刚醒,你与他计较什么?”不知何时,裴景然走了过来。
林知白忽然扯开被子,扭头瞪过去,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在梦里你还阴魂不散,我可不怕你。”
谢韫知:“……”
裴景然:“……”
“偶尔计较一回,情有可原。”裴景然面不改色地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