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乖,”谢韫知的手微微发抖,摸向林知白的脸,“不是梦,师父真的来了。”
裴景然略一抬手,示意身后的大夫上前把脉。
林知白看看讨厌的人,看看谢韫知,拂开大夫伸来的手,用被子蒙住自己,背对他们躺下,嘴里小声嘟囔:“才不是,裴景然才不会让师父来,他还要拿我威胁陛下,这是梦。”
说着说着,他眼眶一热,热意顺着眼角流出。
“小乖,”谢韫知从他身后轻轻拢住他,声音发涩,“方才痛不痛?先出来让大夫看一眼,好不好?”
被子里的人安静一瞬,随即剧烈颤抖起来。
林知白猛地掀开被子,转身撞进谢韫知怀里,双臂圈住他的脖子,哭声闷在肩窝,断断续续地喊着“师父”。
大夫伸来把脉的手,他躲着不让碰,生怕被人分开。
自宁波府一别,到眼下八月,二人已分离整整四月。积压的思念排山倒海般涌上来,谢韫知怎么哄,他都不肯松开,更不肯让大夫碰。
谢韫知无法,只得把人往膝上抱。谁料林知白却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红着眼眶,一抽一噎道:“我自己来……师父也病了,不能受累。”
一旁,硬生生忍了三日胃疼、衣不解带照顾他的裴景然,不动声色地别开了视线。
由大夫重新给林知白上完药、把脉,谢韫知喉咙仿佛被堵住了,气声道:“是我让小乖受苦了。”
林知白摇摇头,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换好药的地方,在对方微湿的目光里扯出一个甜甜的笑:“我不疼。”
“见到师父,就哪儿都不疼了。”他把手又攥紧了些,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师父,你凑近一些,我要看不清你了。”
谢韫知俯身,与他只相隔十寸,用指腹接走他眼角的泪:“好。”
“师父,你怎么病了?变丑了。”林知白抚摸他苍白的唇。
“放心,师父身体无碍。”
“那你怎么说服裴景然进来的……他不会拿我威胁你了吧?不要帮他造反,不能欺负陛下。”
“不会。”
“我还是好想哭怎么办?”
“小乖……”
两人一来一往地说着话,裴景然像个多余的摆设,立在床侧看了半晌,直到瞥见林知白快要流下来的鼻涕,终于嫌弃地挪过脸,转身出了门。
天边蓝得透亮,云儿是大朵大朵蓬松的积云,团团堆在一起,边缘轮廓分明,被烈日镀上一层金边。
裴景然负手立在门前,望着渐行渐近的身影。
“主子,”景一站定,躬身道,“属下已将所有的事都推到了宋玮身上,您只需拿他的人头 便可清清白白进京。”
谢韫知来的那日,便已告知宋玮之死的始末与尸身去向。确认宋玮死讯无误后,裴景然立刻命人把脏事——阿芙蓉、赌坊、盐政等尽数栽到他名下。
宋玮曾是昭泰帝近臣,权势极盛。昭泰帝驾崩后,他野心膨胀,不愿屈居人下,图谋造反说得通。
而他摇身一变,成了在云州本本分分就藩的清白王爷。顺势替朝廷剿灭逆贼,以此求个进京待上月余的恩典。
原本这栽赃的活儿他想让谢韫知来做,奈何对方垂眸半晌不应。裴景然冷哼一声,到底没为难他,派景一亲自出征。
裴景然颔首,手一抬,示意他靠近:“梳理成折子,递到御前。”
“是。”
景一刚转身,景三端着瓷盘走近,浓烈的药气隔着老远,仍一马当先地迎面冲来。
盘中三碗药汤,一碗比一碗黑,苦得几乎凝成实质。裴景然捂着鼻子后退两步,紧接着溜进屋。
屋中,师徒二人正面对面侧躺,谢韫知在外侧,林知白在里侧。
听见动静,林知白眼珠一溜,正好与裴景然对视,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抽抽嗒嗒地跟谢韫知说话,忽然鼻子一皱:“小裴为什么要用黄连熏香?”
谢韫知捏捏他的脸,语气温和:“不能对王爷无礼。”
林知白“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压低声音说起了悄悄话。
微风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卷过裴景然下摆,悄无声息地逃走了。
脚步声刻意加重了两分,床上的两位依旧自顾自地聊,仿佛他不存在。
裴景然气笑了,低吼道:“给本王滚下来,喝药。”
“他好凶。”
“有师父在。”谢韫知起身,朝裴景然草草一礼,随即精准地取走了属于林知白的那碗药,开始一勺一勺地喂。
裴景然捂住胃,似乎更疼了。
此后一连十日,林知白睁眼闭眼就是“师父”,活脱脱一个黏人的小尾巴。裴景然一个大活人坐在屋子里,硬生生地被师徒二人无视的干干净净。
林知白身上的伤大多已经脱痂,只剩少数反复裂开的,结成暗红色的痂痕。精神头也好了不少,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坐马车已无大碍。
三人正式启程回京。
裴景然厚着脸皮跟他们挤上同一辆马车,不过他安安静静地坐着,时不时盯着林知白看一眼,倒也不影响。
久而久之,谢韫知猜到了什么,对他的防备松懈了一分。
马车日夜兼程,穿过一个个州县,历经月余,京城终于近在眼前。
皇宫,未时。
裴煜舟收到消息后,抬脚踹了一下正在批折子的贺淮川,将信函拍到他面前:“师父和小傻子快要进京了。”
贺淮川夺过信函,快速扫了一遍,眉宇间的倦色散开些许,随手搁到案角,慢条斯理地褪下外袍扔到地上。
“毛毛躁躁。”
“贺爱卿,请注意你说话的分寸。”裴煜舟抄起镇纸敲在他肩头,“你一介小小孤臣,朕挥挥手便能砍了你。”
贺淮川瞥了一眼堆积如山的折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陛下歇够了,那您自己批。”
裴煜舟上演选择性失聪,随手把镇纸丢开,手一撑向后一跳,坐上书案:“贺爱卿,你别不识好歹。让你批折子是拿你当自己人。”
“如此殊荣,朕一声令下,”在对方渐渐危险的笑容中,他左腿翘到右腿上,调子拖得更长,“多少人抢着来……”
贺淮川嘴角弧度拉大,低头批起奏折。
“这还差不多。”
裴煜舟抖了抖腿,无比佩服自己当初做的那个决定。
上回被揍后,他也给贺淮川定了规矩:第一,自辰时起到酉时末是君臣之交,必须对他言听计从,公事公办,余下才是师兄弟关系。
违者,赏五十大板。
第二,贺淮川对他制定的一系列规矩——不思饮食、宵分未眠等损害身体之举,全给贺淮川安排上,美其名曰:公平公正。
“你回头派你的树苗们盯紧裴景然,”裴煜舟跳下书案,神色认真了些,“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裴池文都被他给废了,还回京做什么?”
“难不成,是想当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