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淮川搁下折子,对他拱手:“臣不敢妄议恭贤王。”动作与语气皆恭敬到了极致,仿佛两人从头到尾只是君臣。
镇纸倏地从一摞折子上滚落,“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房梁瑟瑟发抖。
“你还不敢?”裴煜舟一巴掌拍在他后背,“欺君都敢,不敢论一个小小王爷?”
贺淮川维持着拱手的姿势沉默良久,偏头看了眼窗外天色——离酉时还早。他无奈低笑,随即拉过裴煜舟的手,将人按进旁边的圈椅里:“臣错了。”
“臣以为,恭贤王回京另有所图,但造反的可能极小。”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倒了一个指节高的果酒推到裴煜舟面前,权当解馋。
“你敢妄论皇族?谁给你的胆子?”裴煜舟说着早已备好的说辞,接过果酒时语调却已软了下来,“你背着朕喝酒,赏你板子吃。”
说完,他小口小口地嘬起来,眼睛发亮,发出一声惊叹,仿佛喝到了天上才有的佳酿。
这两个月,贺淮川几乎日日从密道入宫陪裴煜舟,等他睡下再走。裴煜舟几乎逮不到机会偷喝酒,还被盯着喝苦药汤养身。
无他,儿时把酒当水喝坏了身子。
贺淮川松了口气,支着头望向他,觉得裴煜舟此刻格外别扭,嘴上一套心里一套,面上咋咋呼呼什么都无所谓,内里却一碰就碎。
所以裴煜舟定下的小规矩根本不可信,稍一疏远,贺淮川就得提个麻袋,弯腰去拾碎了一地的裴煜舟,还必须边捡边赔不是。
小累赘包儿时到底经历了什么?
嗒——
裴煜舟抿完最后一口,将杯盏往书案上一磕。贺淮川身体一颤,猛地回神,一抬眼,便看见那位压着笑意、装模作样批折子的陛下。
“算你聪明。”裴煜舟坐得笔直,右眉轻挑。
斜阳漏进殿内,驱散了覆在他脸上许久的阴霾。
“小锦鲤回京的消息一旦散开,鞑靼部势必会有动作。”贺淮川收走空杯,“宣府恐怕要遭侵扰。”
裴煜舟“啪”一声合上折子,转向他,眼里是势在必得的锋芒:“无妨,蒋老头与那巡抚关系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只要再添鞑靼部这把火……”
他拖长调子,手握成拳横在两人中间,忽而冲到贺淮川眼前张开五指:“便能灰飞烟灭。”
“陛下甚是聪慧。”贺淮川唇角上扬,话锋一转,“可要通知秦予风告假,好找借口回谢宅?”
裴煜舟表情一僵,眼底划过落寞之色,随即恢复如常:“朕不回谢宅,小傻子迟早回宫。”
殿内安静下来。
“师父不会迁怒任何人。”贺淮川忽然开口,“去见一见。师父写了十几封信问你是否安好,他想你了。”
他清楚地感知到裴煜舟正在一步步远离师门,除了回谢韫知的信,不问关于师父的任何事。
即使他有心提起,裴煜舟也会拿公事岔开。
天边几片浮云遮住太阳,殿内光线昏暗下来。
裴煜舟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半晌,他缓缓抬起头,在贺淮川鼓励的目光中开口:“朕姓裴,是裴家人。”
说罢,他站起来,“咯吱——”圈椅与地面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响。
然后走了。
贺淮川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
那句话,他听懂了:若裴煜舟不放手,日后心境变了,会伤害谢家,甚至是师父。
小累赘包惯会钻龙角尖。
“元宝,上铁楔。”贺淮川抽出帕子,一根根擦拭手指。
元宝匆匆推门而入,满脸狐疑:“贺大人?”
“本官撬个角。”
*
月钩挂车帘,帘卷月团圆。转眼间到了九月中旬。
天光初亮,湿气裹着凉意钻进车厢。车内别有洞天,两张软榻并排放着,谢韫知靠窗熟睡,林知白抱着他的胳膊侧躺。
凉风拂过额头,林知白慢慢睁开眼。调养月余,他面色已渐渐好转,透出淡淡粉色。
他揉了揉眼,看向还未醒的谢韫知,小心地支起身子,轻声问:“砚清,咱们到哪儿了?”
马车缓缓停住。
砚清翻身下车:“回林公子,到谢宅了。”
林知白眼睛一亮,推了推谢韫知的手臂:“师父,我们到了。”
谢韫知拧了下眉,由林知白扶着坐起来,手越过毫无缓和的面色,按了按额角,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清明。
“师父,你怎么样?”林知白探向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温度一样,没发热。
他忽然体会到谢母曾说的“体弱”。师父的药从未断过,身子却始终不见好转,像在滑溜溜的地板上行走,只能勉强维持现状。
林知白则恢复得不错,日常行走并无大碍,再喝上月余的药,养好气血便能活蹦乱跳。
两人刚下马车,谢父谢母便迎了上来。
“师公师婆。”林知白扬起笑脸,声音清脆。
谢母“哎”了一声,上前扶住两人,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两张脸一个比一个白。她顿时红了眼眶:“快进屋。”
谢父快步上前搀住谢韫知另一侧。
进了院子,谢韫知回房补觉,砚清也被赶去歇息。
林知白眼神透亮,陪二老在花厅坐下,挑了他在路上听到的趣闻,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说自己恢复得多好、师父路上多照顾他,说得轻快,二老听着听着就忘了问青芜泽的事。
一个时辰后,他打了个哈欠,二老当即推他回房睡回笼觉。
东厢房歇下。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正房那边,谢韫知醒了。
他提步来到东厢房,替林知白掖好被角,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他的睡颜。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响动。
“师父,快出来迎接你最最最喜欢的二徒弟!”裴煜舟步子轻快,直冲东厢房,“傻小白,你最最最喜欢的二师兄来了!”
贺淮川“撬龙角”撬得十分成功——五十板让他闭嘴听,铺天盖地的肯定让他相信,他是师父亲手带出来的,与旁的陛下不一样,否则早成了暴君模样。
裴煜舟深以为然地点头,这才有了今日这般张扬。
林知白呓语一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睡了过去。
被子被压成一条,谢韫知扯过另一床替他盖好,随后加快步子出了门。
他在裴煜舟面前站定,眉头微蹙:“二乖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