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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落在裴煜舟耳朵里却变了味。满腔欢喜顷刻间如泡沫遇到冷水一般化为乌有。
他抿了抿唇，眼一扫，发现谢韫知脸色苍白，强压下心里要溢出的委屈和要冲出口的质问，抬眼对上谢韫知不解的视线，一字一顿：“我来看林知白，看完就走。”
说完，他绕过谢韫知往屋里快步走。
谢韫知回身去拉，半截袖角被风带起，从他指间滑脱：“二乖，我——”
人已经进屋了。
贺淮川眉梢微沉，稳稳搀住谢韫知，将人扶到石凳上坐好，又俯身拂去凳角的残叶，才慢悠悠地开口：“二师弟那颗心，您是知道的，琉璃做的，就是捧得再稳也怕摔。”
“眼下这一出，还不知要碎成多少瓣，您老人家想想，这满地的渣子，该怎么扫？”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谢韫知瞥了他一眼，贺淮川立马识趣地闭嘴。师徒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立着，目光都落在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屋内。
裴煜舟后背抵着硬邦邦的门框，湿了眼眶。未几，他仰起头，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深深呼出一口气，几乎能感受到气息颤抖。
不想看见朕，朕还不乐意来！
他几步踱到床边，望见林知白安然的睡颜，委屈像厚厚一团乌云压上心头，又酸又胀，于是在他脸上落起了小雨。
“小傻子，”裴煜舟把他的手找出来，紧紧握住，用他的手背擦泪，“朕才不难过，朕就是气不过，小谢凭什么这么说？这都第三回了。”
“一而再再而三，小谢就是故意而为，要不是他身子不好，朕非要……”他说起来没个停歇，从狠话到如何害怕日后伤害师父，再到兴冲冲来了却不受待见。
雨越下越大。
林知白体内的瞌睡虫被逐个冲跑，在双颊留下阵阵凉意。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瞧见一滴水珠悬在鼻尖上方，猛地侧头躲开。手一动，却见左手被抓着。
顺着手掌向上看，是着急忙慌擦泪的裴煜舟。林知白一喜，单手撑起身体，扑过去抱住他：“二师兄，我好想你。”
他顿了顿，仰起脸：“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我没哭。”裴煜舟鼻音浓重，把林知白的脑袋按进肩窝，另一只手胡乱擦着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风太大，迷了眼。”
林知白腾出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将湿乎乎的手掌放在眼前端详。
良久，他“哦”了一声，然后拍着裴煜舟仍止不住发颤的后背：“以后我挡在二师兄面前，绝不让风沙卷到你跟前。”
“朕没白疼你。”裴煜舟哼道。
屋里静了一瞬，只闻一道压抑的喘息声。
等呼吸声平缓下来，林知白大脑转了一圈，状似无意地说：“大师兄来了吗？”
“嗯。”裴煜舟呼吸如常，语气淡淡，推开林知白，歪坐在床沿。
裴煜舟眼圈通红，林知白悄悄倒吸一口凉气，默默排除了“大师兄惹哭二师兄”这个选项，那能惹哭他的，只剩一个人了！
师父。
他东扯一句自己在青芜泽琢磨逃跑的事，西扯一句裴景然笨手笨脚连洗头都不会，把裴煜舟逗得忍不住接茬：“蠢不蠢？”“裴景然更蠢。”
气氛缓和不少，一度回到轻松氛围。
林知白打量了下对方的神色，忽然垂下脑袋，瘪起嘴：“回京路上师父老提起一个人，怕他吃不好睡不好，我都要吃醋了。”说完，还故意瞪了眼裴煜舟。
“分明我在他身边，”他语气低落，“偏要念叨另一人。”
他虽然不知道谢韫知与裴煜舟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一招绝对奏效。
果不其然，裴煜舟嘴角微勾又收回去，双臂交叉环胸，余光一瞟，随口问：“念叨谁？”
“还能有谁？”林知白眼一横，翻身背对他，“大师兄他日日见，又不是我，哼哼。”
忽然，腰间一痒，他低头一看，有一根手指戳来戳去，手的主人唇角压不住：“啧，小谢又不偏心，你不在时，他也念叨你。”
“哪有？”林知白向前拱了拱，不满地嘟囔，“就是偏心你。”
接近午时，光线强盛，头顶的房梁被照得发亮。
裴煜舟又“啧”出声，伸手挠他胳肢窝：“师父哪偏心了？没去接你？还为你偷大理寺卿令牌。”
“我不管，师父讨厌。”
“啧，再说师父的不是，朕揍你信不信？”
“不信不信，二师兄才舍不得。”林知白转过身，把他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眨巴。
裴煜舟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缓缓放下，点了点他的眉心：“等你病好了再说。”
“略略略，那我要好慢一点。”林知白食指拉下眼帘，吐了吐舌头，一骨碌滚进床里。
裴煜舟气笑了，踢掉鞋子上床抓人，与他闹作一团。
闹了一会儿，林知白咧起嘴，露出八颗牙齿，忍不住感叹：看，暴龙在他手下也是小绵羊。
咯咯咯的笑声一传到院里，谢韫知与贺淮川诧异地对视一眼。
谢韫知走到门口，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裴煜舟和林知白并排躺着，脸蛋微红，大喘着气，盯着墙面上斜切来的光线出神。
片刻后，林知白转头看向他：“二师兄，咱们出去吧，师父应该醒了。”
裴煜舟没答，盘腿坐起来，解他身上的里衣。林知白攥住他的手，微微摇头：“二师兄。”
“松手，”裴煜舟语气软得一塌糊涂，“我看看，还疼不疼？”
林知白纠结片刻，还是松了手，笑嘻嘻道：“早不疼了，方才你再用力些跟我闹也没事。”
身上白色、红色疤痕骤然显现，一道挨一道，仿佛刀工精湛的御厨划开肉片。
裴煜舟足足盯了半晌，才替他拢好里衣、穿好外袍，又单膝点地帮他穿袜、穿鞋。
“二师兄，我很快就能活蹦乱跳了，别担心。”
林知白垂眸看着平日高高在上的头颅，下床在他面前转了两个圈，然后蹲在他身前，与他平视，展颜一笑。
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根根分明，裴煜舟上手捏了捏他的脸：“小傻子。”
门一开，谢韫知的身影映入眼帘。贺淮川侧身倚在门框边。
裴煜舟开门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林知白，语调上扬：“师父，您还听墙角？”
林知白从裴煜舟身后露出半颗脑袋：“师父，二师兄可想你了，你不是也想二师兄了吗？”
贺淮川左眉一挑，站到林知白身边，两人目光一碰，同时抬脚朝花厅走。
“二乖……”
话刚出口便被裴煜舟截断。他俯身行了个弟子礼：“徒儿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