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知早有准备,先一步攥住裴煜舟的手腕,声音温和,带着歉意:“是师父说错话了,二乖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徒儿不怪您。”裴煜舟一板一眼地回。
他瞥向手腕处的那只白皙的手,似乎因太久未练功而有些力气散失。
多日不见,少年已蹿高许多,堪堪和谢韫知的眉眼齐平。二人相隔不过一步,中间却仿佛横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出了什么事?”谢韫知抬手轻触他眼角的残红,声音越发柔和,“二乖受了什么委屈,说出来可好?”
眼眶一热,裴煜舟眼珠子转了转,同时呼出一口气,像是存心要气人:“徒儿从军中偷跑回来,该走了。”
话刚出口,他便僵住了,猛地抬眼看向谢韫知,眼中掠过慌乱,想解释,却见师父面上毫无波澜,仿佛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解释的话像石子一样卡在嗓子眼,他用力一咽,硬是让它滚进肚子里。
他厌恶自己这副样子,总脱口而出这般气人的话。
可师父竟连气都不生了,连管都不愿管了么?
方才被林知白哄好的情绪,此刻轰然崩塌。裴煜舟试图再用那些谎言骗骗自己,转念一想,又觉可笑。
师父都不要他了,他还要捡那几句假话当宝贝,丢不丢人。
他侧过脑袋,躲开谢韫知的视线,飞快地眨去眼里的潮气,一把甩开谢韫知的手。
谢韫知没防备,被他带得向前跌去,肩头撞上他的胸口,险些栽倒。
裴煜舟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已经扑上去扶住他。
“师父!”
谢韫知借着他的力站好,低头看了一眼他按在自己小臂上的手,顺势反扣住,转身带他往屋中走:“跟我来。”
谢韫知的声音似有摄魂之能,裴煜舟不由自主跟上,一面盯着他的背影,一面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东厢房的门紧闭,却挡不住浓烈的光线,光从门缝钻入,打在裴煜舟背上,金色祥云纹样熠熠生辉。
谢韫知忽地回身,将他揽入怀中,手掌一下一下轻拍他后背:“二乖太久没见师父,害怕了,是不是?”
裴煜舟挣扎的动作顿住,脑袋缓缓枕到他肩膀上,只听谢韫知仍在低语:“我方才语气不好,给二乖赔个不是,犯了三回,二乖说如何罚我,便如何罚。”
裴煜舟的手渐渐抱住谢韫知,脑袋蹭了蹭他宽大的肩膀,眼里泛起水光,声音带了撒娇的意味:“不是……是我从军中偷跑回来,该走了。”
“疼!”他陡然一惊。
“还犟?嗯?”谢韫知作势吓他,“再犟便罚你。”
谁知裴煜舟正沉浸在“师父还管我”的欢喜里,似要再确认一回,飞快地重复了那句“我从军中偷跑回来,该走了”,随后贴心地替谢韫知将宽大衣袖挽至手肘处。
他转身扑进床榻。
谢韫知怔了片刻,轻笑出声,索性成全了他:“二乖故意的?”
裴煜舟已无力作答,五官扭曲成一个旋儿,泪崩成泪人儿。
半晌,他刚要开口,脸又皱成疙瘩。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二乖满意了?”
裴煜舟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掉脑门上渗出的冷汗,嘿嘿笑了:“满意。”
说罢,正欲起身,却被制止。
“师父?”他扭过头,看着嘴角含笑的人。
“你满意,为师不满意。”
“啊——”
花厅里,林知白被贺淮川卸了衣裳,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通身上的刀痕,又被盯着喝药。
他咕嘟咕嘟一口干了,边喝边得意地瞥向贺淮川,就差直说“我不怕喝药了”。
贺淮川掏梅子糖的手一顿,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
在青芜泽待了几月,林知白察言观色能力突飞猛进,敏锐捕捉到贺淮川眼底的心疼之色。
“谢谢大师兄。”林知白咧嘴一笑,晃了晃他的袖子。
忽然,一声惨叫响彻小院,他浑身一颤,下意识朝东厢房的方向望去:“咦?不是师父惹哭了二师兄吗?”
贺淮川翻出一个小箱子搁在桌上:“多半是他得理不饶人,故意找茬。”
“这是我之前做的新飞镖,”林知白掀开盒盖,动作大开大合。
贺淮川往他身后拍了下,接过组装活计:“身子骨几斤几两心里没数?非让师门吃上林氏肉包子才甘心?”
他拍灰似的力道,林知白乐颠颠地帮着组装。
数十枚镖头锻成浑圆铁丸,整齐摆在桌几上,旁边两碗印泥,一紫一红。数步之外,木架上悬着两面薄铁响盘,左右并列。
师兄弟二人定了规矩:击中者继续,击不中者换人,看谁的颜色多。
两人蘸了印泥,轮番掷去,铁盘嗡嗡旋转,铮铮作响。不多时,红紫相间,煞是好看。
贺淮川专打左边,红色越来越深,林知白偶尔用紫色砸去,压下那抹红。
扔了六十回后,贺淮川制止了他,抽出帕子给他擦汗:“歇会儿,回头陪你玩。”
林知白瞥了眼深红更多,紫色略少的铁盘,耍赖道:“我赢了。”
“嗯,”贺淮川漫不经心地丢掉帕子,把他按到圈椅里,“你赢了,师父那边也该结束了。”
东厢房,裴煜舟无声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手虚虚探向身后。
“为师现在满意了。”谢韫知又递过去一杯温水,“喝一些。”
“嗯。”裴煜舟应了一声,双手端好茶杯,小口小口抿,时不时抽噎好几下,好半天才能喘过气,嘟囔了句,“小心眼。”
谢韫知没同他计较,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野花:“二乖总怕被抛弃,我哪里做得不好,二乖说说。”
“没有,”裴煜舟嘬完了一整杯温水,把杯子朝后一送,“我在边关的街市上,看到一位父亲卖了养了两年的养子。”
“您见面第一句就提起两年前要赶我出师门的话,我害怕。”
谢韫知接过空杯,默然不语,望向窗外的野花,风不知何时停了,花瓣静静待在原处。
他忆起昨日砚清送来的信函:
秦予风武功高强,师承镖师杨千鹤——原江湖第一剑客,后隐居山林,授完毕生武学后不知所终。
而他手底下的那些孩子,无论如何都与“武功高强”沾不上边。
在漳州秦予风拜师时,京城的秦予风却在守孝。
能日日入宫,让所有人替他隐瞒,又在祁王入京前后消失。
他是祁王旧日心腹,亦是当今陛下的心腹。
若单是心腹,本不需借用旁人的身份。支持祁王的皇室子弟,这是唯一……唯一合理的答案。
“不管发生何事,你都是师父的二乖,”他给裴煜舟吃了颗定心丸,旋即换了打趣的语气,“二乖这张脸生得俊俏,谁能忍心丢下?”
裴煜舟手指一紧,床褥被攥得皱皱巴巴。
片刻后,他吸了吸鼻子,利落穿戴好衣冠,稳稳坐下:“对师父的惩罚便是……不准对我语气冷淡,不准不理我,不准凶我。”
他顿了顿:“我还没想好,剩下的日后补。”
暖风拂过,谢韫知点头:“嗯。”
裴煜舟似回到从前,小心翼翼地扶谢韫知到院中,嘴里碎碎念叨:“师父您这身子骨真差。”
林知白凑上来托住裴煜舟的胳膊。
“您这是把琉璃渣磨成粉,回炉重造了个新的。”贺淮川搭上谢韫知另一侧手臂,调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