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煜舟没理他,安顿好谢韫知后,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我奉命回来禀报边关事宜,再待上十天半月便会走。”
“嗯,”谢韫知示意他起身,转头低声吩咐砚清了几句,又转回来,“这几日仔细养养,边关形势紧迫,说不准何时便让你回去。”
“那您还下重手。”裴煜舟站他身后,手指轻戳谢韫知后颈。
他的声音很小,林知白离他一步远都没听到,脚步一挪,紧贴着裴煜舟:“二师兄。”
贺淮川走到裴煜舟另一边,斜倚着他。
三个师兄弟齐心,一股脑儿去安慰裴煜舟。谢韫知只觉好笑,对身后三个崽子说:“倒是兄友弟恭。”
二乖的身份,大乖和小乖必定早就知道。正如贺淮川隐瞒身份一样,整个师门,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谢韫知眉头微蹙,似乎想不通。
一个养了七年,一个养了三年。两个大的,竟将身世告诉相处不过一年的小乖,也不告诉他,更不信他不会赶走他们。
尤其是二乖。明明有大乖的先例在前,他还是选择瞒着。
越想,心中的涩意越浓。他不由自主地问:“我……对你们可好?”
林知白歪头眨了眨眼,绕到他面前蹲下,重重点头:“师父最好啦!”
听懂另一层意思的大乖和二乖,从谢韫知身后走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又齐刷刷移开视线,看向院中角落里的花圃。
贺淮川借着宽大袖子,极轻地碰了碰裴煜舟的手背。谢韫知的视线落在他们两人的袖子交汇处,忽然感到一道炽热的目光。
他偏头一看,林知白瞪大双眼,显然是猜到了什么,手就要碰上裴煜舟的袖角。谢韫知淡淡一瞥,他登时不敢动了。
砚清在这诡异的氛围中送来软垫。与此同时,宁伯提着食盒,将六菜一汤依次摆放到石桌:“先生,江公子传信说晚些时候过来。”
当初来京城后,谢韫知不放心裴煜舟,派宁伯回漳州等着,许是来回奔波劳顿,宁伯大病了一场。
谢韫知令他多养些日子,顺便帮他收集了不少关于“秦予风”的消息。
也正是有了贺淮川的例子,谢韫知不想裴煜舟陷入愧疚、自责之中,着人彻查他的真实身份,届时酌情处理。因此现在既不全盘揭穿,也不装作不知。
他颔首。
院子里正静得厉害,忽然,外头响起一嗓子,倒像往水里扔了块大石头。
“阿韫,小知白,”江枕书执着不离手的玉扇,双眼黏在林知白身上,大摇大摆地靠近,“活着回来就行。”
“你竟敢偷本大人的令牌……”他加快步子,手高高扬起,最后做手刀状在谢韫知后颈边虚虚一划,“胆敢有下回,本大人给你脑袋搬个家。”
秦予风跟在他身后,手中拎着一个金碧辉煌的笼子,冲谢韫知单手行了个礼,又对贺淮川与裴煜舟点点头,默默挪到林知白身边。
上下打量外表看似完好无损的林知白,将笼子搁在地上,撸起林知白的袖子,还没瞧上一眼,就被江枕书夺走了。
“嘿,”江枕书眼中流露出疼惜之意,“宋玮这是饿了,想把你给吃进肚子。”
他按了下结了痂的刀伤,问:“疼吗?”
“不疼。”林知白抽出手,搭在秦予风没来得及收回、晒黑的手里,“师叔,我很想你,但小疯子先来的,你不能插队。”
“嘿,当小爷想看你?”江枕书瞪向他,手肘撑在谢韫知肩头,将一半重量压在左腿。
林知白斩钉截铁:“当然,师叔最喜欢我了。”
两人小打小闹起来。
石桌上,芙蓉鸡片、笋丁炖里脊、嫩茭白炒肉、樱桃肉等饭香萦绕在众人鼻尖。
谢韫知招呼他们坐下用饭,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秦予风小麦色的肤色。
秦风,秦予风,是巧合还是……?
江枕书作为最了解谢韫知之人,眼神在秦予风和裴煜舟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开口把话题扯到林知白身上,还送了他一块玉佩避灾。
谢韫知一双眸子静静望过去,在他脸上驻留片刻,适时提醒:“大乖和二乖也在。”
“行行行,大乖二乖小乖的叫,羞不羞。”江枕书又在荷包里翻出三块,给剩下几个小的,放在秦予风手中时,勾住他的脖子,朝众人介绍:“以后,这是小小乖。”
雪笙悠悠转醒,扑棱着翅膀附和:“小小乖,哭包,陛下……骂。”
在场除了谢韫知,其余人皆是一僵,江枕书反应最快,一脚踢向金笼:“小爷说过只能在家里骂陛下,你这蠢鸟,不听话炖了你。”
金笼震了许久才停下,雪笙整只鸟半晌没动静,似乎被颠晕了。
用过饭,确认林知白没有了大碍,轰走一众孩子去睡午觉。
午后的空气有些沉闷,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谢韫知斟了杯滚烫的茶,推到江枕书那侧,冷不丁地说:“你知道二乖不是秦予风。”
江枕书方才还往上窜的怒火,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哧”地灭了。
他端起杯托,吹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雾气,偷眼瞄谢韫知。
隔着雾气,两人谁也看不清谁。
谢韫知自从他端起那杯茶,心中便已明了。他拍了拍江枕书的小臂,示意他放下:“此事,是陛下授意你守口如瓶。”
“二乖当时拜师许是受了陛下的意,要用到谢家。如今……”他顿了顿,抬眼,“谢家已与陛下联手,既已走到今日,便没有回头的道理,这封信,你替我送到御前。”
说着,他取出一封干干净净的黄皮信封:“惟愿陛下别让二乖在师门和皇家之间为难。”
江枕书表情宛如吃了苍蝇,而后觉得味道还行,脸色缓和一丝。
他捏着半指厚的信,在上面留下一个个凌乱无序的大拇指印,足足沉默了半晌,才说:“你若现在想听,我把他的身份告诉你。所有事,我都说。”
他抬起脑袋,直视谢韫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不管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