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茶温了,谢韫知用指腹轻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想再等等。”
他将茶轻轻搁在桌几,没有任何声响:“等那孩子亲口告诉我真相,等他……信我。”
“阿韫……”江枕书眉头拧成“川”字,抽出扇子给自己扇风,动作极快,手臂扇出了残影,黑漆漆的头发朝外四散,“我、那个,就是……哎。”
他在嘴里炒了一盘菜,最后只问了句:“你查到了何处?”
叩叩叩——
砚风推门而入,拿着画卷对二人行了一礼,走到谢韫知近前,缓缓展开画卷:“主子,您要的画像。”
砚风动作不快,此刻只展开了一寸,露出墨色的头发。
谢韫知注视着江枕书,接过画卷,三两下展开对准他:“真正的秦予风。”
说完,他转回头,目光落在秦予风脸上,目光闪过了然之色,笑意淡了两分,自嘲道:“如今看来,全师门唯我一人不明真相。”
谢韫知垂头,又抿了一口茶。
凉了,苦的。
“阿韫,我……”江枕书猛地合上扇子,敲在掌心。
江枕书——最不守规矩之人。平日不论遇到何事都会告诉谢韫知,单单这一件,他瞒了近三十年的好友。
谢韫知摆摆手:“我清楚你顾及到我不愿与皇室有瓜葛。可晏安,”他咳了两声,脸色更苍白了些,“我不会迁怒无辜之人。”
放到从前,他会认为江枕书有难言之隐。但经过两位徒弟的不信任,心口像被人用指甲掐开一道缝。
他这般,江枕书倒松了口气,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不会迁怒,我不是为了这个才瞒你。”
半晌,只闻手拍在衣料上的簌簌声。
随着一下下的轻拍,谢韫知心里的郁闷消散不少,他往后靠进圈椅里:“我不是有意……”
“我知道,”江枕书倚在他肩头,“有情绪才正常。你再郁闷一会儿,那几个小的快醒了,留给你的时辰不多了。”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但我发现你越对他们好,孩子们越不敢说实话。”
谢韫知裂开的心口粘合了一点,坐直了身体:“都是苦命的孩子,好不容易得了点暖,便舍不得放,我狭隘了。”
江枕书拉来一把圈椅,紧挨着谢韫知坐下:“不能这么说,欺师之罪不可饶恕。”
谢韫知抬眼看他,他举起双手投降:“小爷罚过秦予风了。”
谢韫知的视线钉在他脸上,迟迟不移开。江枕书摸了摸鼻子,声音矮了下去:“我不一样,咱们是兄弟,咳,只能一下。”
“嗯。”谢韫知眼神一瞟,落在桌几,示意他过去,自己站了起来,转了转手腕。
江枕书的眼瞬间睁大了三圈,指指自己又指指桌几,好一会儿没反应,奈何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
他呼出一口气,背对着谢韫知,慢吞吞地挪走茶盏。
丁零当啷一通响。
谢韫知头也不回地说:“十几岁的皇室宗亲,且深得陛下信任的唯有一人符合要求。”
“谁?”江枕书随口应道,身子往前一倾又跟被烧到了似的弹开。
片刻后,他一咬牙,弯下腰趴了下去,静待许久没尝过的滋味。
门“吱呀”一声轻响,阳光洒下来,铺在谢韫知下颌,他回头瞧了眼翘起来的腚,轻笑一声:“攸宁王的孩子。”
江枕书愣了两息,才发觉自己被人耍了。他当即跳起来往外冲:“谢韫知,小爷杀了你。”
*
攸宁王府,书房。
案前,裴怀瑾斜坐在太师椅中,长腿交叠搭在案上闭目养神,腰间窝着蜷成一团的舟舟。瑾一左臂压在太师椅背上,唇瓣动个不停。
“停,”裴怀瑾手一抬,斜睨他,“说重点。”
“这都是重点,主子。”
瑾一张口欲再说,裴怀瑾先一步问结果:“裴小舟的身份安排好了?”
“嗯,但……”
“把这身份履历送进宫。”裴怀瑾打断他。
“好,属下……”
“裴景然呢?”
“在府中,主子,您别老打断属下……”
在絮絮叨叨中,裴怀瑾捞起舟舟,大步离开,直奔恭贤王府。
到了恭贤王府外,他将舟舟丢进瑾一怀里,抻了抻脖子,环视了一圈周围,一把抽出剑扔掉,夺过剑鞘,步步生怒火,踹开拦在面前的小厮冲进去。
暗处,景一大惊失色,脚尖一拐,熟稔地跑去正房报信:“主子,攸宁王爷来了。”
话音刚落,裴怀瑾的声音响起:“小景一,这么多年了,速度还是这么慢。”
若是多年前,裴景然早已滑跪过来认错。今时不同往日,屋里一片沉寂,踏进去,沉沉的酒气熏得人眼晕。
裴景然姗姗来迟,一脚重一脚轻地赶来,脚步摇摇晃晃。脸颊微微泛红,下巴一片青黑胡茬,乱糟糟地冒着,双眼迷离,腿却有多年累积的记忆,膝盖一弯。
不等落地,裴怀瑾一挥剑鞘。
哐——
裴景然轰然跪地,地面仿佛砸出了蜘蛛网,眼底一下变得清澈见底,喊了一声:“七哥。”
景一悄悄退出去,关上房门。
“还认我这个七哥?”裴怀瑾一句一挥,“卖阿芙蓉,贩盐,散播谣言,造反,我回回制止你,你次次不当回事,你怎么不把我气死。”
与裴怀瑾十几年不见,十几年不曾挨过打,忽然挨上,他倍感亲切,可又不太想要这亲切,膝行两步躲闪:“我留有后手。”
裴怀瑾点了点他,裴景然当即一动不动。突然,冷汗冒了出来,他攥着拳头,一声不吭,似乎一尊不怕疼的石像。
“做错的不是小舟舟,你何故迁怒他?”
“阿泽呢?我与裴怀飞的恩怨,与阿泽何干?”裴景然低吼。
裴怀飞正是裴煜舟生父。
空气凝固了。
半晌,剑鞘坠到地板,弹了两下才躺尸。
裴怀瑾盘腿坐下,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睚眦必报,不是好人,”裴景然盯着自己的影子,“我也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收手吧。”裴怀瑾往后一仰,躺了下去,梆硬的地板让他把胳膊垫在脑后,“再不收手,我也保不住你这条命。”
裴怀瑾望着房梁,像是费了些力气才开口:“阿然,我未经你的痛,不劝你放下。”
他停了一下:“可弟妹一定想要你好好活着。”
空气中传来一声苦笑。
裴景然仰起头,喉结滚了滚。片刻后,挪了两步,平躺下来,扯过裴怀瑾的胳膊枕上去。
两人一同望向窗外那棵银杏树,满枝浓翠碧叶,扇状叶片层层舒展。
那是十几年前,裴怀瑾、裴景然以及其夫人一起种下的。
裴景然看了很久,久到裴怀瑾以为他不打算应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