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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天光慢慢褪尽，天际余下一抹灰蓝，院中的烛灯次第燃亮。
林知白蹭在裴煜舟身侧，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碍于谢韫知一直离裴煜舟很近，只能一忍再忍。
整整一日，自晨起与裴煜舟独处一会儿，再也逮不到机会与他说话——午时，谢韫知拿着一卷书坐在床边，确认他们熟睡后方才起身。
睡醒后，谢韫知将裴煜舟带在身边，偶尔瞥一眼欲言又止的贺淮川和林知白。林知白百分之百确定：师父识破了二师兄的身份。
江枕书亲自送秦予风回府。院中，林知白和裴煜舟走在最前面，贺淮川扶着谢韫知走在后面，师徒四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晚风抚过脖颈，凉意袭来，林知白不禁打了个寒颤。
“二师兄，”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分外响亮，“你多来看看我，我和师父会想你，好不好？”说着，他摇了摇裴煜舟的手臂。
裴煜舟下意识瞄向谢韫知，后者含笑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嗯，我过两日就来。”
“大师兄，师父，你们做证人。”林知白停下脚步，回过头邀请他们作证。
在他们缓缓点头后，林知白才转回去，抬脚迈出谢宅门槛。他亲自搬了脚凳，转身要扶裴煜舟上马车时，只见谢韫知走向这边。
“二乖，”谢韫知从袖袋中掏出一座木雕，拉起裴煜舟的手，不由分说地将木雕放进他掌心，“这是额外的礼物。”
木雕刻了两个小人，一个是谢韫知，一个是裴煜舟。裴煜舟跪在地上敬茶，谢韫知正要俯身去接。这仿佛在说：无论你是谁，那个跪着敬茶的你，我认。
林知白歪头看着他们，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似懂非懂。贺淮川的嘴角慢慢放平，脸上写了几个大字：师父这是直接挑破了窗纸。
裴煜舟脸上有一瞬的不知所措，低下头，用大拇指摩挲了两下。半晌，木雕湿了身。
长街之上，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漫进来。
“二乖，来。”谢韫知伸手揽住他的后背，两人调转了方向。谢韫知把裴煜舟挡得严严实实，任谁也看不到破碎的小徒。
“师父，我……还需要几日。”裴煜舟肩头轻抖，头一回在大街上失态。
“我等你，不急。”谢韫知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怎和小乖一样爱哭了？成雪笙嘴里的哭包了，嗯？”
林知白努了努嘴，扭头轻哼。贺淮川背过身站在相拥二人的旁侧，挡住路人投来的视线。
“师父，你为什么不生气？”裴煜舟压抑着哭腔问，忍不住打了个哭嗝。
“谁说我不气？”谢韫知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暖得像将他稳稳包裹住，“我更怕那只爱缩在壳里的乌龟再也不露头，只能找个小木棍伸进壳里戳戳它。”
裴煜舟肩头一抖，漏出半声呜咽。
“不哭了，”谢韫知托住他的脸，看着他红彤彤的眼，用指腹一点点取走他脸颊上的泪珠，“再哭，该叫宁伯送温水补一补。”
裴煜舟嘴唇动了动，眼皮大肆赶走水珠。
宁伯当真退后两步，林知白拉住他，小声说：“师父说笑呢。”
“小人照料二公子两年，二公子嘴一动，小人便知他渴了。”宁伯留下一句，匆匆回宅院。
林知白整个人都定住了，微张开嘴。
“都是你太突然了。”裴煜舟抽噎一下。
谢韫知捏了捏他的脸，眼角染笑：“也是二乖不想瞒了。”
直到谢韫知亲自扶裴煜舟上马车，林知白才回过神来，大声质问：“二师兄，你不是说才比我入门早几个月吗？怎么是两年？！”
裴煜舟站在车辕上狠狠抽泣两下， 俯视着他，理不直气也壮：“十几个月也是几个月。”
这番高谈阔论震住了林知白，马车跑远了，给他留了一嘴灰。
目送马车消失在眼前，林知白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才松下来，小臂一捞，抱住谢韫知胳膊抱怨：“二师兄坏死了。”
“师父，你什么时候察觉二师兄身份不对劲的？你查到哪儿了？知道二师兄真实身份了？”他不经意地三连问。
“我回京前。”谢韫知选择性回答，抬手轻敲他脑门，“瞒为师一年多了，嗯？”
晚风杀了个回马枪，林知白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讪讪一笑。
夜色又深了一层，像兑了水的墨。
谢韫知没再说话，缓步往前走。
“师公师婆去哪儿了？”林知白生硬地转移话题。
“自然是去小爷府邸。”江枕书去而复返，身后的江一左手搬着小箱子，右手拎着一个看不清的东西。
“师叔，你怎么又来了？”
“嘿，嫌弃小爷？”江枕书抽出扇子虚拍他脑袋，然后插到林知白和谢韫知中间，搀扶两个病怏怏的身子。
林知白弯了弯眼睛，讨好救星：“我当然没有，就是好奇。”
三人边走边说。
“阿韫，东西都买好了，小爷只允许你待半个时辰。”江枕书带着他们穿过游廊，推开书房门。
林知白懵懵的，瞟到江一手中的香炉和线香，一下子明白过来。
祭拜闲云师叔。
也是，宋玮死了，该给师叔一个交代。
“小知白，”江枕书在他面前一拍手，“回神，你先回屋，让江一陪你睡。”
林知白抬眼望向谢韫知，忽然想起和云井爷爷说过的话。
回京这一路，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与师父说。也许可以趁今晚安慰安慰师父。
门外传来脚步声，宁伯端来两碗药汁。
林知白接过一口闷了，伸手胡乱擦了擦嘴：“师父，我在屋里等你。”
话音刚落，他往门口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才一溜烟儿走了。
江枕书看得直咂舌，摇头思忖：“小知白受苦了，喝药不需要人哄了。”
他一面说，一面去拍机关。
嗡——
书架从正中朝两侧滑，一幅画有三个少年的画卷显露出来。
“啧，”江枕书欣赏着画卷上躺在地面的人，抚摸着下巴，“小爷如今跟十五岁时无甚区别。”
谢韫知径直掠过他，进了内室。
内室光线昏沉，两根白烛冒出一缕跳动的橘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黑影忽明忽暗。
江枕书随后跟了上去，见谢韫知面无表情地紧盯十八岁的闲云。他长叹了口气，摆好香炉、线香以及贡品：“闲云多豪爽一人，看到你这样定会捉弄你。”
“今晚做梦小心点。”他补充道。
谢韫知没回嘴，在蒲团上跪下，江枕书紧跟着跪在旁侧的蒲团上。两人俯身顿首一次，起身，再跪下顿首，起身。
再拜是平辈中祭奠亡友最重、最得体的礼。
“我多次想过宋玮会死，却从没想过，他是死在师父手里，”谢韫知视线黏在闲云脸上，声音压得极低，“亦没想到这般……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