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十几年,结果草草收场。本以为会是自己亲手手刃仇人,或是亲眼所见他死在自己面前。
最后却只见到他尸体,以及归隐山林的师父。
仿佛……仿佛一场梦。
【命数与变故,谁也料不准先后。人嘛,不必安排太多,日子自有其味。】
闲云的话浮上心头。
他,又赢了。
谢韫知心里空落落的,眉头微蹙,唇瓣张开又合上,转头望向江枕书,又转回来看向闲云,似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别多想,”江枕书拉着谢韫知面对闲云坐在蒲团上,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酒壶,冲闲云扬了扬,然后喝了一口,“宋玮不论死在谁手中,都是好事。”
在谢韫知微微迷茫的视线中,他一手撑到地面,往后一仰:“别看小爷,看也不给你喝酒。”
他这么一搅和,谢韫知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卸了大半。
“晏安。”他无奈轻唤。
江枕书没理他,左腿屈膝,拿着酒壶的手搭在膝盖,一点一点,看着画卷中的捧腹大笑的闲云,咂咂舌:“闲云这小子,一直这么放荡不羁。”
“你什么时候学学?”他用肩膀撞了下谢韫知,给他找事做,“这事了了,你考个科举,就当给年少的自己一个交代。”
他又说:“不想科举的话……那就给小爷打下手。”
说着,眼睛一亮,往他身边凑:“届时小爷坐在一边嗑瓜子,你负责处理公事如何?”
两根白烛忽然闪烁了两下,似在取笑着谁。
谢韫知索性一个眼神也不分给他,抬眼,看向那幅画卷。
视线从闲云的靴子开始,一寸寸上移,滑过锦袍、手中软剑,而后是他的唇、鼻子、眼角微扬的丹凤眼、深邃的眉峰……
他摸向腰间佩戴的软剑,正是闲云最爱的那柄剑。
江枕书悠悠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探向他腰间的剑柄,指尖一挑,锁扣打开,一把抽出软剑在眼前打量。
烛火的暖光融过软剑的寒光。
“剑是好剑,应留给真正喜欢它的人。”
江枕书翻身站起来,双手托着剑,搁在桌案上,转身便走。
经过谢韫知时,脚步一顿:“与其在这里伤感,不如告诉闲云晚上托个梦,咱哥仨说说话。”
他回头对闲云挤了挤眼,随后伸展着双臂走了,到门口停了一下:“你陪陪闲云,别跟丢了魂似的,小爷走了。”
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忽然像是踉跄了一下,便没了声音。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谢韫知看着门口,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他垂下眼,翻出竹笛,指腹抵着骨节,轻声问:“日后,我该做什么?”
啪嗒——
烛芯烦躁地跳起来,橘光熊熊燃烧,白烛留下一滴灼烫的汗珠,只剩下半截。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咚咚响。
谢韫知刚要回头,后背猛地承受住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他向前一俯身,身子折成一角,耳畔响起微带哭腔的声音。
“阿韫,你继续教书,再不济隔三差五找三个小的麻烦,总有事可做。”江枕书把他往外拽,泪痕涂满全脸,“半个时辰了,该换我陪闲云了。”
白烛明一下灭一下,仿佛在点头。
“晏安,”谢韫知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迷茫与伤感缓缓退却,摸出一方帕子递到他手里,“你……”
话音还没落,江枕书接过帕子掩面,打断他的话:“赶紧走,休想嘲笑小爷。”
他喘了口气,帕子被吹得飘起来,飞到半空,又慢慢落下。
谢韫知到底没说什么,两人两极反转。他留下一块帕子,听着止不住的抽噎声离开了。
天空调成浓厚的墨色,寥寥数星悬在头顶,发出微弱的亮光。
已是二更天,东厢房依旧灯火通明。
谢韫知抬脚朝那方向去,推开门。只见离门框仅五步的地方放着圈椅,林知白缩在里面,盖着小被子,脑袋小鸡啄小米。
“怎还不去睡?”谢韫知走过去,伸手将人拉起来。
林知白睁开双眼,回抱住他,迷迷瞪瞪道:“我要等师父,安慰师父。”
谢韫知半揽半带他到床边,正欲去解他的外袍。林知白却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解他的外袍:“师父现在弱弱的,该我照顾师父睡。”
他虽半闭着眼,但动作极快,三两下帮谢韫知脱得只剩里衣,再蹲下身,亲自为他脱鞋,把人推倒,盖好被子。
全程,谢韫知稍有反抗,就被哼哼唧唧的他打败。
林知白直接扑到他怀里,扯开衣裳,抱住谢韫知的胳膊蹭了蹭。良久,他说:“我遇到云井爷爷了,我知道师父不喜欢机关术,也不喜欢练剑。”
谢韫知的掌心一下一下地抚过林知白后背,缄默片刻。
呼呼——
绵长而匀稳的呼吸喷洒在手臂,谢韫知才开口:“人,总会变。”
*
与此同时,恭贤王府。
书房明亮的光透过窗棂,覆在从缝隙里长出的条条绿叶上。
“主子,底下人看到一辆马车从谢宅出来,”景三刻意压低声音,“里面的人竟是陛下。”
他愤愤不平:“谢韫知假情假意,您不能吃下这个暗亏。”
自打与谢韫知在京城外分别,裴景然派人盯着他。本是想知道林知白的情况,不成想炸出这么个消息。
裴景然眼神晦暗一瞬,却也不在意,敷衍地“嗯”了声。
谢家、陛下、他三方联盟,如今的谢家人人避而远之,谢韫知失去了山长的名义。裴煜舟安抚一下无可厚非。
可若亲自去……倒是奇了。
无论如何看重谢家,亲临,绝不可能。
“去查陛下为何去谢宅。”
“是。”景三应声退下。
景一快步进来,呈上一个小盒子:“主子,攸宁王爷安排您假死脱身,陛下那边他已经想好了说辞。”
“嗯,”裴景然一眼没看,略一抬手,“放这儿吧。”
檀木盒子磕在桌几,“嗒”一声。
裴景然描摹起自己的眼眶,漫不经心地问:“你日后可有打算?收手后,本王身边不需要暗卫了。”
“属下没想过。”景一低着头,“属下只想跟着主子。”
“你将消息散到暗卫营,想走便给百两安置费,若想留下便留下。”
“……是。”景一迟疑片刻才答。
安排完最后一桩事,裴景然站了起来,缓步而出:“再过几日,随本王去一趟谢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