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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徐徐泛出淡青，墙畔几株木芙蓉蒙上一层薄霜。晨风对着院中屋子犹豫片刻，选择漏出声音的一间跑去。
“师父，你是不是没睡？”林知白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扭头质问眼底带着乌青的人。
谢韫知平静地回视：“睡了。”
“骗人，师父撒谎。”林知白又凑近几分。谢韫知眼下的乌青在近处愈发分明，他不满地嘟囔：“骗人要挨揍的。”
谢韫知替他拢好滑到胸膛的被子，回了四个字：“刚睡，刚醒。”
林知白：“……”
半晌，林知白肚子里搜刮不出一句话。他左手贴着床穿过谢韫知，反手拍他的背，睫毛一眨一眨地思忖。
片刻后，林知白忽然撑起身，在枕边找竹笛，然后放在嘴边用力一吹——
呼——嘎！
笛膜被猛地冲击，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把笛子举到谢韫知面前晃了晃，不好意思地挠头：“师父，我想学吹笛，你教我。”
谢韫知垂眸，视线落到他手中的竹笛，坐起来靠在床头，问：“喜欢竹笛？”
“不喜欢。”林知白毫不犹豫地摇头否认。
谢韫知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咳咳，”林知白将拳头放在唇下轻咳，故意把双手岔开撑在谢韫知身侧，凑到他跟前，面上扬起笑意，“因为师父喜欢。”
他顿了顿：“我只喜欢师父喜欢的。”
谢韫知抬手轻敲他脑壳，抽走林知白手中的笛子：“傻话。你又不是师父的影子，该有自己的喜好。”
林知白收敛起笑，小臂交叠压在谢韫知胸膛，又往前一靠，一字一顿地说：“师父也不是闲云师叔的影子。”
谢韫知手指蜷了蜷。
“师父不喜欢机关术，不喜欢练剑，”林知白瞥向竹笛，随即收回目光，“或许……不喜欢吹笛。”
他望着那双深邃的瞳孔，语气近乎逼问：“除了读书，师父的喜好是什么？”
啪嗒——
雨滴斜斜砸在清澈透亮的玻璃上，一滴两滴，越来越响。
谢韫知侧过头，眼皮低垂。
灰沉沉的乌云压下来，屋内光线变得暗淡，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足足听了好一会儿雨声，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机关术、剑法、吹笛。”
林知白鼻尖倏地一酸，从他身上起来，反驳道：“才不是，师父只是习惯了。”
“师父，你要为自己而活才对。”他眼眶慢慢红了，忍不住气愤，“我要讨厌闲云师叔一刻钟。”
谢韫知没接话。
林知白就靠在谢韫知身侧，无意识地拨着被角，一下，又一下。
雨声渐密，又渐疏。
片刻后，谢韫知抬眼，眸中映着窗外的雨光。
他嘴角微弯，笑意很淡，伸出食指点了一下林知白的眉心：“一刻钟？你闲云师叔听见了，怕是要把你关去密室里。”
盯了谢韫知几息，林知白凑过去，食指轻点下巴，仰脸道：“说不准我会把闲云师叔关进小黑屋。”
说完自己先乐了，乐完又安静下来。他偷眼看了下谢韫知，不自觉地在他袖口画了个圈。
院中，凌乱的脚步似由远及近，又仿佛由近及远。
江枕书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急得发慌：“快快快，小爷上朝要迟到了。”
谢韫知叹道：“知白会安慰人了。”
“是师父言传身教。”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随后门被推开。
砚清送来两封信，一封署名贺淮川，一封署名二乖。
谢韫知一一拆开。
一张纸上龙飞凤舞：徒弟的肩膀借你靠，您若要哭，十斤帕子管够。
另一张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师父，我稍后给您送些孤本。
林知白逐一看过去，指着第一张：“大师兄抿抿唇，把自己毒死算了。”
又看向第二张，捏着一角，小声说：“我想二师兄了。”
说着，余光一瞟，投向谢韫知，只见他动作极轻地按着原先那道折痕折好，像是从未拆开看过一样。
“你二师兄跟你之前一样，爱缩在壳里。”谢韫知的指腹停在“二乖”上。
“师父猜到了吗？”他钻进被窝，声音闷闷的，“其实二师兄很苦，夜里常做噩梦，一直喊不要丢下他。”
谢韫知拿信封的手一顿：“应是……猜到了。”
“还好师父不怪二师兄。”
“嗯，迟早把二乖从壳里拎出来。”谢韫知跟着躺下，按着林知白睡回笼觉，“你身上还没好全，多睡一会儿。”
“师父也要睡。”林知白手覆在他眼眶。
“好。”
林知白熟睡后，谢韫知睁开了眼，幽深的眸子锁在他的侧脸。
*
秋雨直到散了朝才变成淅淅沥沥的势头。
文华殿。
裴煜舟打了个喷嚏，嫌弃地推开元宝呈上来的姜茶：“鞑靼那边还没传来消息？”
“回陛下，没有。”元宝欠身回道。
“多派些人去查。”裴煜舟紧了紧手中的木雕——谢韫知昨日送他的那个。不知为何，他的心怦怦直跳，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贺淮川和裴怀瑾一同进殿，行了臣子礼，裴煜舟手刚抬起，两人分坐在两侧太师椅上。
“你俩怎么搞到一块儿了？”裴煜舟盯着贺淮川问。
贺淮川左眉轻挑，示意稍后细说。
“小侄儿，裴小舟的身份收到了吧？”裴怀瑾左腿慢悠悠地搭上右腿，手里转悠着一枚玉佩，“放心，你尽管去用。”
殿内静了一瞬。
裴煜舟低下头，目光缓缓移到脚底的火盆，一片片黑色的碎纸堆在一角：“嗯，你来干嘛？”
“求您办个事。”
一来一往的交谈间，贺淮川走上台阶，站在龙椅旁拍了拍裴煜舟后背。
那只手安抚了动荡不安的心，裴煜舟踢开火盆，抬起头：“裴景然必须死，这事没商量。”
“假死，”裴怀瑾放下二郎腿，向前倾身，“臣把他圈禁在府里，这辈子不让他出府一步。”
“臣”字刺到耳朵里，裴煜舟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模样，不爽之感席卷全身。
在他与裴景然之间，裴怀瑾选择的是裴景然。
他总是被抛弃的那个。
贺淮川把手转到裴煜舟肩膀捏了捏。
“想要他活，可以。”底下那人勾起嘴角，裴煜舟摊开手掌，一把合上，“朕有条件，把边关军权送到朕手里。”
“交给我。”裴怀瑾靠回太师椅。
裴煜舟当即摆手赶人：“退下吧。”
“……”
这会儿裴怀瑾再不作为就是傻子。他立即站起来，大步朝龙椅方向走：“小侄儿，我呢，对裴景然不错，但对你更好。”
裴煜舟别过脸，正欲说什么，云雀闪身进来，在裴怀瑾前一步挤到裴煜舟身侧，语速极快：“主子，谢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