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宣府到京城一路,忽然在传林公子安然无恙从鞑靼回来,是谢家与鞑靼做了交易。”云雀道。
混着雨水味的空气,带着丝丝凉意迎面袭来。
裴煜舟无意间吸了口凉气,五指骤然攥紧木雕,手因为太用力而发抖。他把手收进袖中。
林知白回京的消息并未做隐瞒,可谁有闲心关注他如何回京?
与他结仇、有能力与边关勾结之人却寥寥无几。
只有一人。
朕……又给师父添了麻烦。
“时安与鞑靼交易?”裴怀瑾一手撑在龙案,另一只手探向裴煜舟后脑勺,却被一把拍开,“啪”一声脆响,手背立刻显出三道红指印。
贺淮川无声翘起左侧唇角,揉了揉裴煜舟圆滚滚的后脑勺,瞥了眼裴怀瑾,才道:“陛下不必挂心,师父一无官职,二无人脉,明眼人一看便知有问题。”
“如此一遭,”他从上到下打量裴怀瑾一番,“纯粹想给您喂一口屎。至于是谁……臣不敢说。”
这意思不言而喻。
“你胆子不小,”裴怀瑾眉毛压下来,眼睛微微眯起,“不但挑拨本王与陛下的关系,还胆敢怀疑亲王?”
咚咚——
贺淮川两步退到裴煜舟身后,像是被吓到一样,闭口无言。
“裴怀瑾,”裴煜舟斜睨向他,仰起脸,似笑非笑地问,“你这般相信他?”
裴怀瑾哑口无言,抬起手又放下。
凉气忽然变成了钝刀,刮疼了每一个人。
良久后,扑通一声。
云雀战战兢兢地跪下,声音颤颤巍巍:“沈将军来信:鞑靼人亲口承认,说有与谢先生和秦公子的来往信件。沈将军怀疑是宣府巡抚孟大人所为。”
“孟大人曾派人暗中与鞑靼人见面。”
轰地,钝刀碎了一地。
裴怀瑾一脚踹在云雀腰侧,云雀顺势滚到阶下。
“你再敢大喘气,本王拿刀剁了你。”
云雀翻身跪起,深深叩首:“主子恕罪。”
裴煜舟抿了抿唇,忽然意识到裴怀瑾也能左右他的情绪,他们只在儿时有过交集,仅此而已。
自己却因为裴怀瑾偏袒裴景然,迫不及待定罪。
他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压在云雀头顶,在桌上轻叩两下。
“孟权的事,你去查。查不出来,就不用回来了。”
“是。”
云雀如一阵闪电,眨眼间无影无踪。
裴煜舟收拾好情绪,侧头看向裴怀瑾,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贺淮川脚往右边一挪,就要跪了下去:“是臣误导了陛下,臣……”
裴煜舟一边单手托住他的胳膊,一边道歉:“朕先入为主了。七皇叔别生气,云雀与贺淮川朕会罚,还望七皇叔莫要忘记你我的交易。”
裴怀瑾脸色顿时如苦瓜一般,无意识地往后一退,踩了个空,歪身朝侧面栽去。
元宝箭步上前,扶住他。
裴煜舟收回伸到一半的手,勾起恰到好处的笑:“皇叔当心。”
“小侄儿……”
“皇叔,”裴煜舟淡淡回视,“朕累了。”
“这事我会查,有消息马上告诉你。”裴怀瑾以专业贼人的手速掐了把裴煜舟的脸,留下一道红印,拂袖而去。
背影略显沧桑。
直到他背影彻底消失,裴煜舟又轻叩两下龙案,方才消失的云雀嗖地跪在原地。
“第一,查谣言来源。第二,查宗亲里对宋玮一事的知情者。第三……”
裴煜舟顷刻间想出对策,从龙案底下翻出麒麟玉佩摩挲两下。片刻后,他扔给云雀:“把怀舟阁的人调走,换成死囚,圈禁待命。”
“办完去领罚。”
“是。”
殿内只剩三人,淅淅沥沥的雨声震耳。
裴煜舟把小木雕搁在龙案正中央,戳了戳谢韫知的脸,嘴一动,却被人截了胡。
“第四,我陪你回谢宅,跟小锦鲤对消息。”贺淮川推走木雕,“见死物不如见真人。”
“既然决定不再瞒着师父,便在师父没查到之前多陪陪他老人家。”
裴小舟的履历被裴煜舟烧了,谢韫知的信铺在龙案左上角,视线一飘,信上的内容清清楚楚:
……草民斗胆,猜测二徒许是皇室宗族子弟,陛下遣他拜师,或为用到谢家。谢家愿为陛下马前卒,日后但凭差遣。
另,谢家奉上半数家产,恳乞陛下免二徒为难。
叩首,再叩首。
“好。”
*
宫外,车厢里。
车帘斜卷在半空,堆叠在红印未消的手背处。
裴怀瑾望着潮湿的路面,雨滴砸出一朵朵水花:“去查襄王。”
襄王乃是当今陛下的叔祖,在宗室里根基极深,族中大小宗室皆尊他为首。
最不能容忍危害皇室尊严的人存在,更是知晓宋玮与昭泰帝之间的缺德勾当。
瑾一偷瞄了一眼他,抱拳钻出车厢。
马车一晃一晃,裴怀瑾的心跟着摇摇晃晃。
半晌,他说:“去谢宅。”
巳正时分,林知白才醒就听到这个噩耗,忙掀开被子,披上外袍往书房冲。
他身上的伤还没痊愈,推开书房门时,脚没抬高,被门槛绊住,踉跄两步,朝前跌去。
“小乖。”谢韫知瞬间站起来,绕过书案,快步朝他走去。
他还没到,林知白的脸已经快着地了,正为自己默哀时,后衣领突然一紧,紧接着人就竖直了。
他回头一看,是裴怀瑾。
“七叔!”
裴怀瑾瞪他。
这时,谢韫知到了跟前。他先冲裴怀瑾点了点头,才检查林知白的身体:“跑这么快做甚?”
林知白想起正事:“师父别信外面的人胡说八道,二……”
裴怀瑾猛地拔高嗓门,架起林知白往里带:“时安呐,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我绝不会信你勾结外族的鬼话。”
“我攀上了陛下这个靠山,看得出陛下是明事理的人,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他将林知白按在圈椅里,蹲下身,有模有样地检查起他的伤口,“顺道来看看我的宋小白。”
林知白一怔。
七叔还在演,难不成师父没猜到二师兄身份?
还是七叔不知道师父猜到了二师兄的身份?
他望向书房门口。
谢韫知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掌,缓缓转过头,不知扫到什么,目光一顿,停在裴怀瑾腰间:“守瑜兄何时回的京?”
“有一阵儿了。”
“守瑜这玉佩……倒是素净。”
林知白歪头去瞧,玉佩光溜溜的,没有任何纹样。
“嗯,好看。”裴怀瑾随口回应,脱掉林知白的鞋袜,撸起裤脚观察伤口。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砚清带着湿气进来,瞟了眼裴怀瑾,在谢韫知耳边低语几句。
谢韫知颔首,示意他退下,随即温然一笑:“王爷喜好倒是与众不同。”
裴怀瑾扭过头,一副“被你发现了”的表情,几下给林知白穿好鞋袜,大大咧咧坐在他旁边的圈椅上,摘下面具。
“时安果然聪明,这事本王管了。”
“多谢王爷挂怀,”谢韫知不卑不亢,微微俯身,“不过对于此事,草民……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