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知起身,走到裴怀瑾正前方三步远处站定,慢慢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他。
林知白不声不响地抱着小腿蜷缩起来,转动起脑筋。
裴怀瑾对视片刻,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你不必因本王而拘束。你想好对策了?”
“嗯,”谢韫知在他对面落座,忽而问,“此前没见过王爷佩戴这玉佩,今日怎么换了?”
“这说来话长,本王稍后说。”裴怀瑾笑眯眯地将目光投向他聪明的头顶,颇有欣赏之意,“本王好奇,你是如何查出我是攸宁王的?”
林知白暗自点头,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没留意到已经大半个身子探出椅子,猝不及防失去重心,整个人弯起双臂扑腾,活脱脱雪笙翻版。
“救命!”
“命”字一落,眼前出现熟悉的腰身,他赶紧抱住,稳住身形:“还好有师父在。”
借着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谢韫知将林知白带到自己身旁的圈椅中,顺理成章地避过裴怀瑾的问题:“仔细些。”
奈何裴怀瑾追着问,谢韫知眉梢微动,在确认对方没有敌意后,模棱两可地答:“您的玉佩,且草民得知有两个宋怀安。”
“不可能,本王与他商量好互换来路,绝不一同现身。”裴怀瑾声音越说越低,猛地转向林知白。
林知白睁着水灵灵的双眼,对窗外雨幕来了兴致。他看着一滴雨珠压弯泛黄的树叶,又从叶尖跳走。
真……有劲儿、真好看!
而对于后背上灼烫的两个窟窿熟视无睹。
他脑中回想起回京途中的二三事。那时闲来无事,他把自己与师父分别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原原本本讲给师父听。
其中,包括“宋怀安”回京,却发现宋宅大门紧闭之事。
窗外的雨忽然下大了。
半晌,没有一个人开口。
林知白扭了两下上半身,试图赶走后背上那道视线,却无论如何扭也甩不掉,他悻悻地对谢韫知使眼色。
“王爷大人有大量,不会同你计较。”谢韫知开口就把裴怀瑾当纸鸢放到天上。
裴怀瑾虽是裴家人,但没裴家人的恶习——爱面子。
他双臂撑在扶手上,用老胳膊老腿儿一跳,四平八稳地站到地面,朝他们冲去。
“小小白,你爹爹我是攸宁王,四个月前你便知道。居然没告诉时安?”他啧啧摇头,“帮裴小舟隐瞒便算了,你们是师兄弟。可本王……唉。”
“本王要是时安,得做一道菜。”他说。
林知白挺直身子,斜睨向他。
“叫掌上红团。”裴怀瑾咧开嘴,右手握拳抵在腰侧。说完,嘴角突然轻撇,换了道菜:“板上紫团应更好吃。”
他对谢韫知挑眉:“时安,你觉得呢?”
“七叔!”林知白气愤一吼。
左脸扎来一道目光,他急得直摆手,脸颊涨红,“师父,我,不是,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指着裴怀瑾,“他拿二师兄威胁我。”
“哦?是吗?”裴怀瑾在他面前弯下腰,与坐在圈椅中的林知白平视,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
他太过笃定,林知白有一瞬的不自信,捏皱了袖角,语速急促:“当、当然。”说着,他用余光瞄了眼谢韫知。
眉毛不抖,眉心不皱,仿佛在走神,暂时安全。
安静下来的那一刻,谢韫知轻按了下林知白的手腕,冷不丁地说:“王爷给二乖取名裴小舟,这‘舟’字,据草民所知,当今圣上名讳中,正有一个。”
???
林知白错愕地张开嘴,又霎时闭上,全身不由自主地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庆幸自己今早没多说什么。
“时安性情温和,我真心与你交友,叫我守瑜即可。”
话音落下,裴怀瑾收起笑容,徐徐踱到窗前,语气低沉:“本王与陛下的渊源颇深。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本王不能常进宫,这才渐渐疏远。”
“本王想念得紧,”他转身靠在窗沿,双脚交叉,微微晃动,“恰巧一个小家伙与当今长得像,便改名裴小舟。”
“养到五岁时,本王发现两人一点也不像。”他露出嫌弃的表情,“便丢到小院里任由他自生自灭。”
谢韫知搭在腿上的手收紧,周身变冷。林知白搓了搓胳膊,时刻不忘演,怒视裴怀瑾。
裴怀瑾神色不变,侧头盯着墨色的房梁:“哪知昭泰帝派陛下去倭寇横行的漳州。裴小舟与陛下是同龄人,正好过去与陛下作伴。”
哗啦啦的雨声停了。
“怎样,时安,”他伸了个懒腰,绕过桌椅,手就要往他肩上搭,“本王把自己在你面前剖开,够意思吧?”
谢韫知侧身避开,拉着林知白站起来退后三步,作了一揖:王爷抬爱,草民身份微贱,不敢高攀。”
林知白跟着作揖,眼皮向上掀,递给裴怀瑾一个“厉害”的眼神。后者却并未因此得意,垂下眼。
许久后,才重新有动静。
“你什么表情,本王这般对他,自有本王的考量。”裴怀瑾大度地放下停在半空中的手。
沙沙沙——
院中传来响动。
裴怀瑾偏头看向外面,视线停了停,又回过头:“你要为那野种与本王断交?”
左手重重呼在桌几,茶杯被震得倾倒,汩汩吐出腹中的汤水:“处处差人一等,也就你把他当块宝。”
他胸口起伏剧烈。
林知白的演技险些跌落到第二名。
“王爷,”谢韫知的声音低了两分,“此话有失偏颇……”
裴怀瑾不耐地叹了一声,骤然抄起茶杯砸在谢韫知脚边,碎瓷片贴着他的裤脚划过:“本王府里的人,本王想如何便如何。”
他的变脸速度堪比八百里加急,与方才大相径庭。林知白吓得脚趾抓地,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他。
“有这孩子时,还有外人在场……”裴怀瑾顿了顿 ,瞥了眼窗外绿草,冷哼道,“本王留着他,算本王大度。”
林知白吞了吞口水,不小心撞上他淬了毒的眼神,丝滑移开。
“有什么样的母亲,便有什么样孩子,”裴怀瑾语气变软,用劝人的口吻说道,“你别被他骗了。”
谢韫知呼吸明显重了。未几,他客客气气道:“二乖如何,草民心中有数。王爷身份高贵,草民高攀不起……”
咣当——
林知白循声望去,隔着附有水珠的窗户,仿佛看见裴煜舟眼眶沁着两滴泪,他屈着身子,额头浮现红印。
贺淮川半揽住他。
谢韫知喉咙滚了滚,草草对裴怀瑾一礼,然后掠过他,走向裴煜舟。
林知白则横着步子,弯腰陪笑地经过他,随后立刻提速。
“呵。”
冷到冰点的笑声,牵引住病态的两人。
裴怀瑾步子又大又快,在他们之前出了书房,瞧了眼裴煜舟,抬脚踹向他的膝弯,裴煜舟直接歪倒在贺淮川身上。
“扫把星。”
裴怀瑾走了。
裴煜舟快速站直,泛有泪光的眼黏在裴怀瑾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