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水汽蒸腾,地上汪着几摊水,踩上去“啪嗒”响。屏风后头搁着两只木桶,一只装热水,一只空着。
贺淮川提了第六桶热水进来,木桶往浴桶边一搁,水晃出来几滴,溅在青砖地上。
林知白坐在浴桶中,起先心安理得地享受贺淮川亲自伺候的搓澡待遇。
待换第六次水时,他终于憋不住:“我不要洗了,都洗五遍了。”
“不行。”贺淮川转身去提第七桶水。
林知白噘嘴,低头看自己身上红一道白一道,全是搓出来的印子。
再搓就该破皮了。
他眼珠骨碌一转,身子往前探,双臂在水里划了半圈,捧起满满一捧水。等贺淮川折返到浴桶边,他双手用力往上扬。
洗澡水哗啦全泼在贺淮川前襟,有几滴水甚至差点溅到他嘴角。
贺淮川冷笑,手一松,水桶“哐当”落在地上,歪在那儿咕嘟咕嘟往外吐清水。
林知白还不知死活地问:“大师兄,你看这水多干净?根本就不用再洗——”
贺淮川伸手按住他:“还敢胡闹?”
“唔——”林知白痛呼一声。
有水声映衬,声音格外清晰。
“我没有,放开我。”他委屈地喊,奋力挣扎,“我不要再洗了,都要洗破皮了,我哪有那么脏?”
浴桶里的水被他晃得四处飞溅,泼了一地,屏风上也溅了几道水痕。
“睡觉不脱鞋,不脏?外衣都是土,不脏?你身上的味道跟茅厕一样,不脏?”
水花溅得更高,泼到贺淮川袖口上。
“我太累了,我骑了十日马,腿都磨破了。”身上的不适让他愈发委屈,林知白哭着辩解,“真的不舒服……”
贺淮川顿住,却只顿了一瞬,他问:“泼我一身洗澡水,也是太累?”
林知白哭声戛然而止,心虚地低下头:“我、我就是让你看看水不脏,不用洗了。”
话音刚落,浴桶里的水花溅到空中,化作绵绵细雨,飘洒而下。
一滴接一滴,三十滴落到头上,打湿了发丝,灼痛了皮肤。
片刻后,林知白靠在浴桶边不动,小声哭着,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贺淮川,视线一对上就慌忙移开,哭声高几度。
贺淮川不吃这套,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自己收拾好,出来。”
林知白瘪瘪嘴,滑回水里,继续嚎。哭累了歇会儿,歇够了,边玩水边接着嚎。
桶里的水,一点一点凉下去。
外间,一张方桌靠窗摆着。贺淮川坐在桌边,搁在膝盖上的手越攥越紧。
很好。
方才还是罚轻了。
他霍地起身,椅子往后滑,发出“滋啦”声。他脚步沉重,走到屏风前,扯下搭在屏风上的长棉巾,站到浴桶前,对着林知白。
浴桶里那位,正巧冷得打了个哆嗦。
贺淮川一把将人拎出来,用棉巾裹住,从头到脚擦干,套上里衣,打横抱起,进了卧房。
卧房里一张木床靠墙摆着,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枕边搁着一只小匣。
窗外天色暗下来。贺淮川把人放到床上,继续擦头,全程无言。
林知白察觉气氛不对,不敢再闹,乖乖趴着。
等他昏昏欲睡,脑袋已经半干。贺淮川把棉巾丢到地上,拽过床上那人,让他靠在自己身前。
“泡冷水舒服吗?要不要给你凿个冰窟窿泡泡水?”贺淮川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力道随着怒火层层加码。
林知白仰头,嘴一瘪:“屋子里暖和,不会着——”
唔!
“我想让你哄哄我。”他眼眶红了又红,眼泪啪嗒啪嗒掉,“我在路上可害怕了,到了你还凶我,半点都不安慰我。”
这股委屈,直达天庭。
“我怕……”林知白眼里汪着两包泪,手往后伸,费力地想去够身后的人,“砚清太累了,不能陪我。这屋里有你的味道,我才敢一个人睡。”
“所以你就把自己泡冷水里?这就是你的理由?”
林知白一怔,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满心困惑。
嗯?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不应该是愧疚的不要不要的吗?
“不是,”他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一抽一抽的,“我就是想找你。”
“你日后再敢这般威胁我,我便好好打磨你的性子。”
一番过后,他将人安置在榻上,从案上抓起那只装着小弩箭的木盒扔给他:“打开。”
林知白哭声停止,抬眼:“诶?大师兄你打不开?”
他眼里的不可置信,能装下一整条河。
这么简单的机关,大师兄都打不开?师父不是说大师兄学过一点吗?
贺淮川反手赏他一巴掌:“术业有专攻。”
“大师兄!”
控诉一句后,林知白手上随意拨弄两下,盒子弹开。
请他帮忙还打他?
奸臣!
贺淮川没理会他,出去取药膏。回来给他冷敷、上药,连骑马磨破皮的大腿根都一并涂了药。
入夜,油灯燃了一半,窗外有虫鸣。那家伙还赖他床上,死活不走。
真是个小麻烦精。
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忍受他的。
贺淮川指着他鼻子警告:“留在这可以,不许碰我。”
当时答应得干脆,半夜三更就滚进贺淮川怀里,八爪鱼似的扒住不放,嘴里还嘟囔:“大师兄。”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知白被踢去船厂当差。
贺扒皮!
昨日刚揍完我,今日就让我干活,一点都没有二师兄好。
他揉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把脚下的石子踢得老远。
船厂坐落于甬江入海口,远远能看见几根船桅戳在天上,空气里飘着桐油和木屑的气味。大门敞着,几个匠人扛着木料进进出出。
一个看着三十来岁的人小跑着迎上来,躬身行礼:“下官见过林大人。”
林知白浑身不自在,强忍着没躲,脑子里回想大师兄的话,第一个凑上来的,一定是正八品提举。
“张提举,咱们进去说。”
他挺直脊背,小脸绷着,活脱脱是小号裴煜舟。
“是。”
张提举引他穿过院门,朝里院去。
船厂里人的目光全往这边招呼,林知白像是被围观的稀奇物件。
没办法,船厂这种地方,平日哪来什么大官。更何况来的这位,是传闻中年少成名、做出许多利民之物的神童。
“原来就是他啊?这么小……”
“可不是,听说还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
各种夸赞的话飘到林知白耳朵里,他努力压住翘上天的嘴角。
待他进屋,门刚合上。
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我看他也就那样,有什么了不起的?”
贺峰抱着双臂,斜眼盯着那扇刚关上的门。
空气突然寂静。
反应快的人赶紧附和:“您说的对,贺匠头,我看啊,说不准是他师父捧起来的。”
林知白的风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贺峰从鼻子里哼一声,扬长而去。
“惯会挖苦人,要不是他背后有人,谁怕他?”
“嘶,你闭嘴吧,你不想干,我们还想留在这儿,连张提举都对他客客气气,可见他背后不一般。”
“他家里不就是一个船商吗?”那人不服气。
屋里。
张提举把船厂现状、人手、用料、工期,一五一十说了个透。
“不若,下官带您去转转?”
两人穿过工棚,走到料场。
料场搭着敞棚,四根粗木立柱撑着顶。棚下木料码得整整齐齐,松木、楠木、榆木分堆摞着,齐胸高。
林知白走过去,伸手摸最外头那根方木,用手指敲了敲木面,又凑近闻了闻。
张提举跟上来:“林大人,怎么了?”
林知白没应声,盯着那根木料看了半天。
某位光头强哥一定羡慕坏了吧?
不过,这木料摸起来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