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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困了。”林知白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配合地沁出透明小水珠。
贺淮川摆摆手：“本官是状元郎，无须同两位师弟学《千字文》。”
“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不学。”裴煜舟侧过身。
啪——
谢韫知取出随身配饰在桌上一敲，茶托与茶杯为之一抖。
“困？状元郎？不学？”他说一句，瞥向一人。
半晌后，书房。
雨过天晴，日光穿破薄云，散在书房中奋笔疾书的三人身上。
谢韫知与裴煜舟隔着书案相对而坐，贺淮川、林知白分坐两侧书案。
听完“课”后，三人各得一张早已备好的卷子。
卷子几乎都是默写，出的篇目清一色与“信”有关：
《礼记》里“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学记》里的“亲其师，信其道”，诸如此类。
唯最后一题是策问，问的是“如何解边关军饷之困”。
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开做前谢韫知又说：“勾画一处，罚一记，最后一题除外。”
他偶尔站到身边，手掌按在桌上，静静地看着你写；或是手指轻扣书案，待你抬头看去，只会落得后背一疼，换来一句：“专心。”
最惨的是猝不及防被吓到，手臂一震，在卷子上添上一道横平竖直的线。
原本这待遇是裴煜舟独享，奈何他大度地把师父分给众人，在另外两人恶狠狠的眼神中，面不改色地写起卷子。
三人合理怀疑，谢韫知因身体不好，无法一下子教训三个，索性先来个家常小菜，等他身体好些，再请他们吃顿满汉全席。
看到最后一题，贺淮川和裴煜舟瞄了眼谢韫知，又收回视线。裴煜舟笔尖无半分停顿，完完整整答出了作为帝王的见解。
卷子上交的那一刻，三人如打了场恶战，满面疲惫。
呲啦——
三人抬眼。
方才的卷子三分为六，谢韫知又将六片纸叠在一起，再度从中间撕了下去。
“……”三人面面相觑。
若说吃了一圈垒高一圈，最高处戳个尖尖的东西是何表情，必然是三个徒弟此时的模样。可谁也不想做秀于林的木。
书房只有纸张撕裂的声音。
到底是姓林，与木结缘。林知白把笔摔在桌上，嘴刚张开，谢韫知瞥来一眼：“小乖划了二十余处。”
林知白默默闭上嘴巴，扯起嘴角，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低头耷脑地默背怀舟阁地形，以及自己的悲惨遭遇来静心。
“师父，哪有你这样的？”裴煜舟没好气地往前倾身，甩了甩手腕，“手都酸了。”
“嗯，也能肿。”谢韫知把碎成渣的纸搁在桌角，屈指弹向他脑壳。
裴煜舟识趣地噤声。
布谷——
一声鸟叫飘入耳朵。
裴煜舟眉毛一挤，趴在桌案没动。
“师父，”贺淮川左手拍在书案上，五指轮流叩击桌面，“您让两位师弟出去，我问您个事。”
谢韫知目光一转，落在他身上，只字未言。
贺淮川眼神飘向别处，身子往后一倚：“我想请教您，当初是如何察觉裴小舟有问题的。您让二师弟留在这儿，不是存心揭人伤疤吗？”
林知白放下默背的纸，抬头望向谢韫知。
裴煜舟眼错不眨地盯过去。
只听一声：“宋玮曾写信说二乖武功高强。”
布谷——布谷——
鸟叫更急更响。
谢韫知转向窗外，轻笑：“九月秋凉，竟仍有布谷鸟鸣叫，今年许是暖秋。”
千钧之力沉沉压下，三个徒弟胸口一闷，大脑飞转，盘算如何开口。
突然，林知白站起来，扑向谢韫知的同时，宁伯救星般的声音响起，安抚了三徒紧绷的神经：“先生，程先生来访。”
“师父，您快去吧。”林知白堪堪刹住脚，往上抻他，“这样吧，我和您一起去。”
谢韫知虽身子虚弱，但经年练功从未间断，底子尚在，坐在椅中纹丝不动。
眼睛一瞥，幽幽地盯着林知白，待他低下头，又扫了眼裴煜舟和贺淮川。
他拂开林知白的手，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门口时站住，头也不回地说：“把碎掉的纸拼好。”
门开了又合上。
林知白回看两位师兄，歪了歪头，朝外耸肩摊手：“师父耍我们玩。”
窗外，布谷声不停。
“小傻子，你留在此处拼纸，”裴煜舟烦躁地挥手，“乱臣贼……”
推门声打断了他的话，砚风快步上前，对三人抱拳：“主子派属下帮三位小主子。”
主子本人谢韫知正透过白色纱帘，望着三个徒弟模模糊糊的身影。
日头渐暖，他却拢了拢外袍。片刻后，他转身去了花厅。
穿过游廊，遥遥望去，程简之喝着茶，眼睛却不时往外瞅。
谢韫知加快步子，迈进花厅：“程兄，今日……”
程简之从椅子上弹起来：“时安，你快派人劝劝柳老师，他听说谢家被指认通敌，闹着要进宫见陛下。”
“柳兄本想瞒着老师，可不知谁走漏了风声。老师听说后，穿上官服便闯进宫去。”
谢韫知示意他坐下，随后同他隔案而坐：“程兄莫要忧心，有砚之、砚和跟着老师。”
“况且老师气性大，让他出出气也好。老师历经三朝，陛下不会为难他。”
程简之眉头一松：“这便好，这便好，看来时安早有准备。”说罢，他眯眼品了口茶。
“时安，”程简之忽然神秘兮兮地一瞟，朝他那一侧倾靠，压低声音，“你可知如今有多少百姓识得破体字？”
谢韫知微微摇头：“具体数目我不清楚。不过此事一直由程兄盯着，京郊一带的百姓，想来大多识得。”
破体字由谢韫知首倡，后续他去了宁波府，程简之接替了他的差事。
程简之哈哈一笑，点了点头：“不仅如此，那些百姓知道这是时安替他们争的，如今外头骂谢家的声音，反被百姓骂回去了。"
他放下茶盏，笑意收了收："但背后那只手……是蒋将军。他拿秦予风当饵，想拉沈将军下马。"
他点了点桌面："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有法子没？"
谢韫知神色不变，摸了摸腰侧月白色盘长结：“有。”
程简之等他下文，谢韫知却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转而问起书院近况。
程简之也不再追问，道：“再过月余，便是两个书院大比之日。届时，时安一定要来。”
“容我考虑考虑。”
两人又闲话几句，程简之起身告辞。谢韫知送他出门，正撞见以“内急”为由跑出来的裴煜舟。
裴煜舟正要抬脚踏出宅院大门。
“二乖这是……”谢韫知叫住略显慌忙的背影，“逃跑？”
裴煜舟身体一震，僵着身子转过来，先看了眼程简之，又对上谢韫知，抱胸道：“您耍我们，还不准跑了？”
“程兄见笑了，”谢韫知先对程简之说，而后眼中漫上宠溺之色，朝二徒弟招了招手，“来见过程叔。”
裴煜舟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小声嘟囔：“柳老闹到皇宫去了，我要去把人接走。”
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便不急，算算时辰，砚和应带着老师来了。”谢韫知温声道。
裴煜舟懵懵地抬眼，还没弄懂这话何意，身后传来一道许久未闻的声音。
“韫知，老夫简直被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