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煜舟当场愣住。
自打决定不再瞒师父,他心中想过千百回败露的情形,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谢韫知和程简之从他两边掠过,前去跟柳行寒暄。
三人交谈的声音,裴煜舟一句也听不清,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
“二乖,二乖。”
恍惚间,他听到了师父呼唤的声音。
也许是最后一回听到这个称呼,他想。
他想转头,脖子却像被冻僵了一般,动弹不得。
直到肩头被人揽住,他呆呆地望去,看着那人的嘴唇开合,看不懂在说什么。
柳行不知何时到了裴煜舟面前,花白的胡子忽地一分为二飞向两侧,久久落不下来。
裴煜舟喉结滚动,吞下翻涌到嗓子里的刀子,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横在腰间,深邃的双眸戳向比他矮半个头的柳行。
话音未及出口,眼前忽然一黑,谢韫知站到他面前。紧接着身后一阵剧痛,顺着尾椎骨袭到天灵盖,他整个人一激灵,眼神瞬间清澈。
“不得对老师不敬,见礼。”谢韫知从容不迫地把手放在腰背处。
两人对视片刻。
想必是顾及九族性命系于一念,柳行捋直胡子,像从不认识裴煜舟一般,转向谢韫知:“你这二徒弟,竟是裴小舟。也罢,也算缘分。”
他话锋一转,板起脸,指了指裴煜舟:“往后可不准隐瞒韫知了。”说着,用余光偷偷瞥向谢韫知。
柳行这般举止,出乎裴煜舟意料。他刹那间便断定,是裴怀瑾先下手为强。
心一下子放进肚子里。
是裴怀瑾干的,不是朕,朕没欺骗小谢,是小谢查得慢。
说服自己后,他望了一眼柳行,随后瞪向谢韫知,仿佛在说:你在外人面前就……
嘭——嘭——
衣料凹陷下去。
才遭遇关爱不久,那里本就火烧火燎,如今像是在后面浇了一桶油,成燎原之势。
裴煜舟眼底闪过泪花,硬生生忍着不动不吭声,脑袋抵在谢韫知肩头,半晌才缓过气来。
他吐出一口气,侧身对柳行行了个弟子礼:“师祖。”
柳行“哎”了声,说了几句场面话,拉着谢韫知率先向花厅走去,声音很低。
裴煜舟手往后揉了三下,跟在他们后面,边走边踢混到脚底的小石子。
裴怀瑾什么意思?谁要他帮忙了?
朕早就不想瞒小谢了,帮倒忙!
想了一会儿,摇着龙尾巴追上去。
夕阳下,花厅外的晚霞汇成一条橘红色绸带,在三人身边缓缓流动。
柳行与谢韫知坐在上首,裴煜舟坐在下首左手边。
林知白和贺淮川姗姗来迟,对柳行行礼后,在右手边落座。
他们交换了个眼色,同时转向柳行,又一瞥,扎在裴煜舟脸上。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林知白眼神左瞟右瞥,见没有人要说话的迹象,仗着自己的遭遇,挪到柳行身边倒苦水,求安慰。
还把谢韫知耍他们的事,添油加醋告诉他。
这番话将沉默砸出裂缝,然后一片片瓦解掉到地面。
几人这才三三两两闲谈起来,柳行围绕“信”“义”二字侃侃而谈。
知情人都知晓这是在绕弯子点裴煜舟。裴煜舟面上不动声色,与另外二人一同点头称是。
及至柳行起身,三人如蒙大赦,簇拥着他走向院门。
柳行坐上马车后,掀开车帘一角,邀请道:“两个书院会文一事,韫知定要来瞧瞧。”
谢韫知顿了顿,才道:“容学生考虑一二。”
柳行越过谢韫知,看了眼他身后排排站的三人,又转回来,欲言又止,终是叹息一声:“你心里有数就好。”
*
黑夜悄悄爬来,洗涤一新的星月比往常亮了许多。
正房。
裴煜舟全身上下只剩里衣,趴在软绵的被褥上,侧头望着解下外袍的人。
一件件外裳滑落,然后搭在衣桁上,旁边是他方才脱下的蓝色外袍。
“师父……”他不自觉地喊出这个称呼。
那人望过来,他只摇了摇头,接着喊道:“师父……”
裴煜舟迷迷瞪瞪地顶了顶谢韫知的枕头,红润的唇瓣微张,翘起来的被角遮住了他半边鼻根,语气慵懒充斥着依赖。
谢韫知哑然失笑,弯腰拾起床几上的药膏,侧坐在床上,把裴煜舟拽到跟前,拉下他的小衣。
裴煜舟如谢韫知手下的木雕一般,任由摆弄。
“回去没涂药?”谢韫知皱眉,眼前跟刚挨过时一般无二。
他动作更轻了。
“不想涂,”裴煜舟手向后抓住谢韫知腿上的衣料,“您罚我吧,我骗了您三年。”
谢韫知动作不停:“不急,等为师身体好些,少不了你的。”
“那时候你敢打我,诛你九族。”裴煜舟哼哼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身体骤然一震,伴随着“啊”一声,他猛地回过头:“您出尔反尔?”
“先还一记。”谢韫知说完便下床,转身去洗手。
裴煜舟换一边枕着,用后脑勺对着谢韫知。
哗啦——
他在脑海中拼凑出谢韫知洗手的动作,先掌心交叠搓一搓,而后一根根洗着指缝……
水声停了,极轻的脚步声渐渐放大,烛火轰然一灭,整个房间瞬间漆黑一片。
身侧的被褥凹下去,裴煜舟迫不及待地转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找到令自己心安的人,视线随着他的动静而转动。
谢韫知面对着他躺着,伸手为他掖紧被子,又抬手帮他揉伤:“回去记得抹药。”
两人挨得极近,裴煜舟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温,听到心跳声。
砰砰,极有规律的跳动。
“师父,”裴煜舟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叉,“我困,你哄我睡。”
“嗯。”
谢韫知讲起游记,声音温柔低沉。
半个时辰后,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一道平稳的呼吸声。
裴煜舟把左手枕在脸下,双眼清明如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注视谢韫知的侧脸,抬手从眉心到下颌虚抚一遍又一遍。
“师父,我厌弃自己,想让您发现,又不想让您发现,”他顿了顿,“我舍不得您。”
半晌,他把两人相握的手放在下巴处:“查慢一些。”
相握的手一动,他慌乱地抬眼,却见谢韫知只是微微蹙眉,用另一只手揽住他,声音带着倦意:“乖,不怕。”
仿佛他在梦中还安慰着徒弟。
裴煜舟望了一会儿,这才放下心,努力将自己折成一小团,挪进谢韫知怀中,才沉沉睡去。
他的怀里很暖,似乎有人轻拍着他的背,拍散心底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