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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夜色还未散尽，东方只晕开浅浅一线鱼肚白。窗外漏进几缕微茫的晓色，屋内浸在昏暗中。
床榻上有一团鼓包，裴煜舟怀里抱着谢韫知的枕头，被角在他脖颈处黏了一圈，脸睡得红扑扑的，细听还有微弱的鼾声。
云鹰端着朝服入内，不忍出言打扰，犹豫片刻，上前推了推他：“主子，该上朝了。”
裴煜舟登时睁开眼，盯着房中的布置走神。忽然，他左顾右盼，发现谢韫知的身影已经完完全全消失。
他伸手摸向旁边的被褥，还有余温，问：“师父呢？”
“回主子，”云鹰低着头，打开盒子呈上去，“江大人府里的人来传话，江大人中毒，谢先生去了江府，刚走不久。”
江枕书早不中毒，晚不中毒，偏偏今早中毒。
他在帮朕？
裴煜舟一挑眉，撑起身坐起来。
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以至于让他忘记身后有伤，压实的那一刻，鼻子狠狠一皱。
他噌地想要鲤鱼打挺起身，奈何床太过柔软，起身时踉跄两下，扶着床框才堪堪站稳。
谁料，挂在膝盖上的小衣顺势滑下，堆在脚边。晨风掠过他，凉意在身下游走。
“……”
裴煜舟立马对云鹰投去威胁的目光，只见云鹰低垂着头顶，似乎并未看到他出糗。
他松了口气，屈着膝弯，慢吞吞地俯身去勾小衣的一角，手伸到小腿处，发觉小衣自己升了上来。
瞥了眼垂首、不敢多瞅的云鹰，他不动声色地捻住衣角，往上一拉，穿好衣裤。
手背却蹭到了些药膏，他把手背举到眼前，看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膏体，嘴角忽然翘起来。
记小谢一功！
咕噜噜——
肚子发出了强烈的抗议。近日他食欲不振，昨夜在谢韫知“和善”的目光下，忍着恶心吃了几口绿叶菜，喝了半碗汤。
鸡肉丝的香气钻入鼻尖，他循着气味转头，下了床。
床几上立着满满一碗肉丝粥，凑近瞧，腾腾热气飘飘而上。
不等他问，云鹰边伺候他穿朝服，边说：“砚清传完信，厨房便动了起来。砚风刚端着粥进屋，谢先生就从房中出来。”
裴煜舟张开双臂，沉重的朝服依次压到身上。
“稍后你从朕私库里找十个八个好药送来。”他盯着那碗肉粥，等玉带系好，双手捧起那碗粥，仰头一口气喝完。
平叛叫嚣的肚子后，裴煜舟搁下空碗，抬脚向门口走去。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小谢不好好吃饭，回头罚三十大板！
脚一踢，门板砰地朝两侧呼去，险些拍到赶来的林知白脑门上，万幸贺淮川一把将他拉进怀中。
裴煜舟上下打量被吓到的林知白，确认他没磕到碰到，才瞪起眼：“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朕之前教你的都忘了？”
“明明是二师兄踢的门。”见他这身行头，林知白捂着嘴巴，绕着他转了一圈，“师父不在吗？”
“嗯，去江府了，江枕书中毒。”
林知白一惊：“中毒？严重吗？”
话刚出口，他眼珠一转，反应过来，竖起大拇指：“江师叔太仗义了，我还想着今早把师父叫走呢。”
裴煜舟一挑眉：“还不算太傻。”
“那是。”林知白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裴煜舟看着他，忽然道：“怀舟阁的内容背得怎么样了？”
“全背过了！”林知白咽了咽口水，用拳头拍了两下胸膛，“我、我到时候一定不会露出破绽。”
贺淮川屈起手指，弹了下林知白的额头：“你身后杵着这么几尊大佛，天塌下来也先砸我们，轮得到你这小身板怕？”
裴煜舟眼一横，剜向贺淮川，然后对林知白放软语气：“查幕后之人还需几日，真需要你当朝公证时，就跟去宁波府前那回一样。”
他拍了拍林知白的肩：“那回你做得很好。”
临上马车前，他又转回头：“师父今早没用饭，等师父回来，记得盯着他吃。”
林知白点头，对贺淮川和裴煜舟挥手，脸上扬起一抹笑。
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那笑收了起来，他转身回宅院。
若是一直这样平平淡淡……该多好。
他一定要守好这个小家。
*
辰正时分，太阳升起，寒露渐散。
谢韫知被带离江府，送回谢宅。连带着他一起到的，还有一人——秦予风。他离谢韫知足足有五步之远。
林知白才在院中做完早课，就听到外面有动静。以最快的速度奔了出去，便看到这样一幅光景。
他上前接过宁伯的位置，搀扶住谢韫知的胳膊。随后猛地靠近，使劲嗅了嗅，醇厚的酒香狂扑进鼻腔。
林知白手上无意识地一抓，缓缓收紧，侧头质问：“你喝酒了？！”
谢韫知面色如常，若不是身上酒味浓烈，根本看不出在病中喝了酒。林知白鼓起双颊，无能地呲了呲牙。
谢韫知被逗得唇角一勾，拍了拍他，示意不碍事。
“师父，你还在喝药！”
“嗯，喝了一些地黄酒，无碍。”谢韫知覆上他的手背。
秦予风瞅了谢韫知一眼又一眼，成功引起林知白的注意，随即伸出一根手指轻晃，用口型说：一坛。
林知白张着嘴，静止住了。
这般模样，引得谢韫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秦予风当即抬头欣赏蓝天。谢韫知冲秦予风招手：“予风，过来。”
“是、是。”秦予风结结巴巴地应。
“我要向师……”林知白顿了顿，没说出“祖”字，转而看着秦予风渐近的身影，声音矮了几分，“向师公师婆告状了。”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砸在地面，像是有千人齐齐迈步。宫内的羽林卫包饺子一般，围住了谢宅。
宁伯干脆关上院门，眼不见为净。
“小乖此前生病时偷吃糖，把药倒进花里，还……”谢韫知一手拉着一个，在门缝即将关上时，做戏给外面的人看。
林知白高声反驳：“那我受罚了呀。”
想到什么，他甩开谢韫知的手，三两步跨进书房，再出来时，腰间挂上了长长的配饰——是谢韫知此前常佩戴的。
秦予风的眉毛震惊一跳，他当场用轻巧的身法溜进林知白屋子，把战场腾出来。
院中树影绰绰，哗哗作响，树叶投到地上的影子轻轻舞动。
谢韫知端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阶上那人的眼睛里，声音平淡：“小乖要欺师忘义，以下犯上？”
林知白手指紧紧握住那绝美配饰，虎口处略微泛白，依然强撑着板起脸：“对，你、你你你还敢不敢喝酒了？”
话音落下，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不争气。
似乎从未见到林知白这般，有心逗弄，又像被酒意刺了一下。谢韫知慢慢摊开了手，掌心向上，五指自然地分开。
有人在林知白脚底点了根引线，用火折子点燃。刺啦一声，火苗顺着裤腿蹿上来，一路蹿过心口，直冲脑海，噼里啪啦炸得他发懵。
他飞扑过去，高高扬起那配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