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配饰距掌心仅半寸时,林知白发现那只手掌原原本本搁在原位,没有半点要躲的意思。
他赶忙偏移方向,另一只在半空中待命的手覆向谢韫知手心。
但手速终究慢了。
一半碰到自己手背,另一半挨谢韫知掌心。
林知白立刻把手背举到嘴边吹,眼角沁出泪花,余光扫向谢韫知,那人似乎感觉不到痛,纹丝不动,反倒含笑看着他。
师父喝酒喝傻了?
“师父?”林知白把配饰挂回腰间,五指张开伸到谢韫知眼前,“这是几?”
手背一疼,多了五根指印。
林知白瘪起嘴,泪眼模糊地盯着方才作恶的手:“师父犯错,要徒弟担?”
谢韫知拉他坐下,语气悠悠然:“嗯。”
在林知白瞪大的眼珠子下,谢韫知摘下那配饰,有一搭没一搭在手心中把玩,接着静静地望向林知白。
黝黑的眸子看得人发毛,林知白眼睛眨呀眨,默默念叨:
师父还在生病,替……就替。大不了下回犯错,求师父饶他一回。
他搓了搓手,紧紧闭上眼,颤颤巍巍地交出手,作出最后的抵抗:“我胳膊还有一点点伤没好。”
“嗯。”
林知白欲哭无泪。
师父变了。
师父日后不准喝酒,喝酒变判官毒僧!
( ˘ω˘ )ノ▬(´Д`)
林知白耳朵微动:“师父。”
( ̄ω ̄)ノ▬(ノД`)
( ̄∀ ̄)ノ⌒▬(°ロ°) !
“疼……疼?”他握拳又松开,“好像不疼?”
林知白悄咪咪睁开左眼,下一刻却瞪圆了眼,夺走谢韫知手中的配饰扔到地上,抓着他的手吹起来。
“你做什么?”
他瞳孔里映出深紫色,抬头朝砚清招手:“快,拿药膏。”
砚清正端着药从廊下走来,闻言两个跨步将两碗药汤放在石桌上,闪身卷向书房。
“无碍。”谢韫知面上毫无波澜,用那只手反手握住他,“犯错就应承担后果。”
林知白“哎呀”一声,掰开他的五根手指,对着掌心呼气。
风静静吹过,少年人站得笔直,低着头,额前碎发随风飘动,坐着的谢韫知仰头注视他,瞥向石桌上的杯子。
林知白不满地横他一眼,余光扫到一片衣角。砚清飘了过来,呈上药膏。
林知白夺过青色瓷瓶,用食指挖了些白色膏体往掌心上抹,涂一下,吹一下。
他大致猜到了师父为何这般做。
此前他在宋府因牵连宋叔险些遭受“灭顶之灾”,而这一回,师父是在自责因宋玮一事,牵连到了自己。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动作慢了下来,嘀咕了句:“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二师兄。”
都喜欢把事憋在心中。
涂完药,林知白喂谢韫知喝苦药汁,随后将自己的药一口干了。
他半蹲下来,轻轻甩了甩谢韫知受伤的手:“你教我和小疯子学围棋吧?”
谢韫知看了他一会儿,抽出帕子,擦了擦他嘴角残余的药汁:“去叫予风吧。”
不过片刻,石桌旁多了一人。
林知白与谢韫知隔着石桌对坐,秦予风紧挨着林知白坐下,身子几乎贴到他身上,垂着脑袋玩手指。
石桌上摆着原木色棋盘,两侧各有一个小棋篓。
“哎,”林知白耸了耸左肩,把他怼开,同时打开棋篓盖子,“你回头陪我们受罚就行,不用害怕。”
说着,他冲秦予风露出八颗牙齿:“师门就是要整整齐齐。”
秦予风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眼神瞄到谢韫知左手,又立马收回视线,无意识地“嗯”了声。
“不许反悔。”林知白眼睛一亮,勉强原谅他对自己动手动脚,伸手拍向他的肩膀。
谢韫知抬手,指尖轻点棋盘,见他们目光集中过来,才开口:“予风被晏安罚过。”
林知白往前倾,单手托腮:“不一样,小疯子都应下了,您要理解他的愧疚之心。”
“对吧?”他笑嘻嘻地转向秦予风,满心满眼皆是拉人下水的快乐。
秦予风攥紧拳头,揪住他的衣角往下拉,低声道:“小团子。”
“你抓我做什么?”林知白推开他,“我知道你愧对师父,没事,这一顿你铁定跑不了。”
谢韫知将白棋放回棋篓,双手放在膝上,看着他们。
这姿势,明显对此来了兴致。
林知白瞬间来了精神,喋喋不休:“小疯子曾说过,师父你不必留情,十成十的力道就好……”
秦予风脸色越来越不善,听到“受罚安排”时,他气笑了,松了拳头,冲谢韫知拱手:“师叔,小团子屋中底下有一大坛肉……”
林知白跳起来去捂他的嘴。秦予风猛地后仰躲开,一只手还虚虚护着林知白,说出最后一个字:“脯。”
他顿了顿:“辛辣。”
后背陡然一烫,林知白身体一僵,他转回身,干巴巴地笑了声,盯着地面上一层尘土:“刚、刚买,一口没动。”
谢韫知没说话。
秦予风缓缓坐直,右腿跷到左腿,右脚轻轻晃动,闲适极了。
“这不是马上被封宅子,也不知要关多久,我想出门转转,买点零嘴,”林知白绕到谢韫知身后捏起肩膀,“没走几步遇到了景三。”
他凑到谢韫知耳边:“他帮我买的。”
景三不靠谱的二三事,谢韫知听说过,比如辣椒水那回。所以,拿他挡枪最合适不过。
谢韫知颔首:“东西在哪?说出来,为师权当没发生过。”
“在床底。”
无需多言,砚清舔了下唇,一个急转,大步迈向东厢房。
目送他进屋,林知白内心哀嚎不已。
我的零嘴!
这时砚风走了过来,抱拳道:“属下疏忽。”
“叫恭贤王把人撤走。”谢韫知说。
林知白眉毛拧起来。
裴景然在监视谢宅?那二师兄……
平日二师兄登马车会刻意躲避街上人的目光,可前日他心情低迷,自己又与二师兄逗乐耽搁了片刻。
可自己在拐角处才遇见景三。
裴景然的人应该没发现二师兄吧?得找个机会见他一面。
“师父,快教我们围棋。”他回到正轨。
此后,学各种“艺”便一发不可收拾。秦予风和林知白两兄弟像是商量好似的,把谢韫知的空闲占得满满当当。
每日晨起先辅导林知白做早课,然后分别给林知白和秦予风讲学,这便到了午时。
于是被两个少年赶去午睡,午后下围棋、插花、作画、刻木雕,用完晚饭到了晚课时分。
做完晚课,再散个步,最后睡觉。林知白还包揽了读睡前游记的活计,保准谢韫知没有功夫自责,也没有功夫陷入报仇后空虚的状态。
就这么过了几日,在京城众多谩骂谢家的声浪中,传出另外一道声音——
陛下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