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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暖阁内。
一名脸色酡红的少年环胸倚在龙椅扶手上，目光落在底下三人身上。
一个是对他虎视眈眈、好似下一刻就要上来拿人的裴怀瑾，一个是坐在太师椅上不正眼看他的裴景然。
最后一位站在暖阁中央，正是历经五朝的襄王。襄王虽是个脊背微弓的小老头，可往那儿一站，裴怀瑾和裴景然便不约而同地离了他八丈远。
他眼角的褶子堆成三叠，抬起呈三角状的双眼：“怀舟阁从何处来，你我皆知。”
“您要保谢家，臣不知其缘由，”襄王额头的皱纹横七竖八，“但臣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您能保证谢家世世代代忠心？蒋老将军从前是昭泰帝伴读，陪他打天下，扩边疆。如今却因一句谣言，便推波助澜。”
“何况与皇家有仇恨的谢家？您此番所为，置大启的江山社稷于何地？”
站在皇室立场，襄王并没有任何错处，甚至算得上处事果决。
然而裴煜舟儿时经历过众宗亲推他去漳州送死，对皇室毫无感情。
刚到漳州时，私底下想过，若有朝一日夺得帝位，就做一个昏君，把宗亲全砍了，将裴家心血断送在自己手里。
想着，他竟笑了一声。
襄王三角眼一眯，枯瘦的手指在龙头杖上收紧了一瞬。
裴怀瑾猛地转向襄王，走近两步，伸手欲扶：“孩子嘛，爱走神不足为奇。”
这架势，生怕襄王一不小心被气得上了西天，届时裴煜舟彻底凉成冰窖里的碎碎冰了。
一个锐利的眼神射来，裴怀瑾滞留在半空中的手顿住，随后若无其事地从他身后绕过，在裴景然身旁落座。
裴景然扫了他一眼，眼梢微翘。
襄王脸色沉下来，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抖了抖，三角眼锁定裴煜舟，一动不动。
闹剧制造者悄无声息地看完三人的反应，甩走脑海中的胡思乱想，站直腰背，从袖袋中取出一块玉佩，托在掌心，亮给襄王看。
“谢家上上下下通行所用的信物在手，朕在谢家内部安插十二有余的耳目。叔祖，朕有分寸。”
自拜师后，如何安排谢家这事，他想过无数次，最毒的一个法子是下药让谢韫知再无子嗣。
断了根，便翻不起浪。
可那是他师父，他下不了手。于是安插了眼线，他信师父，但不信谢家其他人。
裴煜舟闷头干咳了几声，目光有些沉：“明日，朕安排谢家与鞑靼使团当场对峙，望叔祖莫要阻拦。”
襄王盯着他，沉默了许久，龙头杖的杖头在地上无声地转了半圈，磨出一道浅痕。
裴煜舟没有移开视线。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襄王颔首：“谢家知道那个秘密，陛下真的放心让他们活着？”
裴煜舟缓缓走下台阶，在襄王身前站定，这小老头比裴煜舟矮上一个头。可站在他面前，裴煜舟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裴煜舟抿唇，对他行晚辈礼，弯腰的那一刻，道：“叔祖所思，朕已有决断。”
襄王没有立刻应声。他垂眼看着弯下腰的裴煜舟，看了很久，久到裴煜舟的腰开始发酸。
他转过身，拄着龙头杖一步步走向殿外。
龙头杖戳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投下的影子宛如利刀一般划过地面。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才又迈起步子。
众人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裴怀瑾率先收回视线，拽着裴煜舟手腕按在一旁的贵妃榻上。
裴煜舟不做反抗，对方的手很凉，身上难得舒服一些。他躺好后，看着面前抖小黄毯子的裴怀瑾，说：“叔祖不会善罢甘休。”
他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裴怀瑾三下五除二把他裹严实，只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剩下的事交由我处理，现在歇息。”
裴煜舟欲张口反驳，余光对上斜对面裴景然直直的眼神，他把话咽回去，握住裴怀瑾的手，把他拉近了些。
他半合眼皮，猛地撑起身剧烈地咳起来，边咳眼角边沁出泪水。
“元宝，传钱太医。”裴怀瑾坐在榻边，让他靠着自己肩头，手掌轻拍他后背，头也不回地吩咐，“小然子，端水。”
咳嗽声顿了一下，仔细听似乎残留着一丝笑意。
裴煜舟下巴搭在裴怀瑾肩头，眼珠一转，好巧不巧冲裴景然挑眉，嘴上仍用气声说：“水……水……”
半晌等不到水端来，裴怀瑾回头瞪过去，见裴景然依然一动不动坐在太师椅上，如狼的眼睛剜着裴煜舟。
裴怀瑾重复道：“端水。”
“呵。”
裴景然冷笑一声，从怀中抽出一封信件和一枚令牌，狠狠往桌几上一掼。
起身时，太师椅后仰摔了下去，哐当——
裴怀瑾来不及多说什么，裴景然早已没影了。
裴煜舟朝门口眺望两眼，紧接着一把推开裴怀瑾，翻身侧躺，背对着他，抬手一挥，示意他赶紧走。
“……”
良久，听不见一声咳。
裴怀瑾轻笑，伸出手指捏了捏他的耳垂：“小孩心性。”
“与裴景然比起来，我呀，更喜欢小舟舟。”说完，起身去倒水。
他心情好极了，哼起了小曲儿。
压在心口的石头挪开了一块，裴煜舟微微拧过头，看着那道忙碌的背影与十二年前的模样重合。
那回发热，裴怀瑾也是这么照顾他的。
他呆呆地出神。
当初为何与朕撇清关系？受昭泰帝掣肘？
裴煜舟暗自唾弃这个想法，裴怀瑾才不会忍受他人的威胁。
“来，喝水。”
耳畔响起熟悉的嗓音，不知何时又被扶了起来，一低头正好凑到杯沿，不由自主地喝了起来，温热的水渗进干涸的喉咙，整个人舒服得舒展了十根脚趾。
“明日提时安当堂公证，你这病是无意而为，还是故意为之？”裴怀瑾喂完一整杯水，又用帕子擦掉他嘴角的水渍。
白袜下的脚趾一顿，缓缓合拢。裴煜舟思索片刻，张开了嘴，却被另一道声音截断。
“我也想知道。”
裴煜舟偏头一看。
殿门口，贺淮川迈着大步子走来，鞋面沾满泥泞，整个衣襟也是尘土斑斑，像是刚完成公务，马不停蹄地回宫。
到了近前，贺淮川停下脚步，俯身逼近，嘴角弯起的弧度仿佛一把弯刀架在裴煜舟脖子上。
裴怀瑾嫌弃地瞥了贺淮川一眼，把裴煜舟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低头看向小龙人，眼神酝酿着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