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压迫感同时涌来,裴煜舟背后凉飕飕的,而后又觉委屈。
自己什么都没说,另外两人却直接把锅扣了过来。
他嗓子干痒,忍不住又咳了两声,头随着这声咳疼起来,目光沉沉地扫向两人:“朕身为一国之主,断不会做出损害龙体之事。”
话音刚落,他用毯子蒙住自己,背对两人。
裴怀瑾与贺淮川对视一眼,眼神透露出一个信息:裴煜舟是偶然生病,否则照他的脾性早就跳起来对他们拳打脚踢。
于是前者殷勤地倒水,后者低声认错。
沙沙沙——
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元宝带着钱太医急匆匆过来,匆匆行礼,匆匆把脉。
后领一紧,裴煜舟整个人被裴怀瑾提溜起来,往后靠去,背上是软软的软枕。
他偏过头,看向贺淮川收回的手,心道:还算乱臣贼子识相。
片刻后,钱太医收起脉诊,欲言又止:“陛下,您忧思伤神,气血难安,风寒之症较昨日又重了几分。”
裴煜舟懒懒地掀了一下眼帘,淡淡地“嗯”了一声。
元宝看了眼钱太医,低下头,又看了一眼。
裴煜舟敏锐察觉,幽幽的眸子扫向元宝,元宝立马蔫了。
裴怀瑾瞥了他一眼,低头看起裴景然留下的信。
“陛下,”贺淮川视线在裴煜舟和元宝之间转了一圈,往前一跨,阻挡了他瞪元宝的眼神,“臣有要事禀报,元公公不妨回避,钱太医便去煎药。”
他的声音如潺潺流水,缓缓滑过裴煜舟滚烫的脑子。裴煜舟下意识应下,元宝与钱太医退了下去。
不久,殿内只剩三人。
裴怀瑾看完了那封密信,将其与令牌往裴煜舟怀里一搁:“喏,对你有用。”
与此同时,贺淮川嘴角扬起的危险弧度生生止住。
裴煜舟向他挑眉,喉间涌动,吐出两股热气,垂首取过信函阅看。
这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蒋将军麾下之人与其朝中同党。
这些人他也查过,不过没有这么齐全。
最后一句话写着:令牌可调动蒋畜生的副将,以及安插在蒋畜生府中的线人。
裴煜舟把它们收到小毯子里,又把毯子拉到脖子处:“谁稀罕裴景然的东西,朕都安排好了,多此一举。”
先是把良乡县令全须全尾的放回去,在蒋将军心中埋下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
这几日又赏了孟巡抚许多金银财宝,沈昭缨有意无意对他示好,更是安排人刺杀孟巡抚,最后把屎盆子扣在蒋将军头上。
与鞑靼人联手构陷谢家一事,也无意间透露给孟巡抚……
两人如今早已如斗鸡一般,势必要斗得你死我活。
这份东西呈上来,倒是更加稳妥。
一股苦味从门缝里挤进来,裴煜舟皱了皱鼻子,摆手道:“朕知晓了,你二人退下吧。”
裴怀瑾与贺淮川却凑得更近了,黑乎乎的影子压下来,裴煜舟蜷起身子。
“跪安!”
苦味愈发浓郁,只见贺淮川暂且起身,接过元宝递来的药碗,紧接着怼到裴煜舟唇前。
裴怀瑾坐在榻边,手放到裴煜舟腰下。
不知何时,裴煜舟脑袋开始疼了,他左右各剜了一眼,气焰却是一簇忽明忽灭的小火苗。
“朕、朕等药放温了再喝。”
贺淮川将碗边贴到裴煜舟脸上:“温了。”
某处被蚂蚁咬了一下,裴煜舟躲开裴怀瑾的手,奈何那只手紧追不舍,他一脚踹开裴怀瑾:“忤逆天子,朕砍……”
又是一疼,裴煜舟当即改口:“朕喝!”虽这么说,却没有张嘴的意思。
“你昨日放凉了才喝。”贺淮川忽然出声。
裴煜舟瞳孔微缩,不自主地张开嘴,下一刻,泥水色的药汁灌进喉咙,咕嘟咕嘟吞咽一整碗才反应过来。
他抬起胳膊,就要用袖子擦嘴。裴怀瑾先一步用帕子替他擦:“多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裴煜舟没好气地又又又背对他们,小声嘟囔着:“一个两个都是蛔虫。”
想起明日会见到师父,他蠕动了一下身体,抠起榻上的丝线。
“你嗓子跟鸭子叫似的,谁能听出来这是你?”裴怀瑾轻拍他后背,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松子糖,不由分说地塞进裴煜舟嘴里,“时安若是能听出来,本王对你言听计从三个月。”
裴煜舟放松般地眯了眯眼,舌尖一卷,把松子糖卷到舌底:“我早不爱吃这糖了。”
“行,是本王非要你吃。”
贺淮川在裴煜舟面前打了个响指,待他望过来,从袖中摸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盒子,送到他手里。
“我从傅叔那里拿了颗药,能改变声音两个时辰,你入朝前吃了,病成这样,也不会引起朝臣的疑心。”
殿内陷入沉寂。
裴煜舟摩挲着盒子的边角,割得手指生疼。半晌,他掀开毯子坐起来,手指紧了紧,到底还是没有把这药还回去。
“太医说,你不能思虑过度,”贺淮川揉了揉他后脑勺,“别想了,一切皆安排妥当,当心把脑袋磨秃了。”
嘴里的糖全都化开,裴煜舟吞下甜丝丝的唾沫,回甘过后品出一股涩味。
“明日你亲自去接师父,再清查一遍院中各个角落。”他对贺淮川吩咐道。
贺淮川点头答应。
“裴怀瑾,”裴煜舟喊了一声,“按着上面的名单将他们所有人监视起来。”
“另外,”他顿了一下,“注意襄王动向。”
明日便是朝堂对峙,贺淮川与裴怀瑾叮嘱他按时吃药,注意歇息,之后二人各自离去,处理后续事宜。
殿内只剩一道孤零零的影子。片刻后,他道:“云雀。”
云雀闪身进殿,头深深埋下去。
裴煜舟将令牌和信函扔给他:“给沈昭缨,她知道该如何做。”
“是。”
裴煜舟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构陷谢家通敌叛国这事,并非全无好处,至少能借此机会收回兵权。
思忖间,一只白白胖胖的鸽子落在床边,咕咕叫了几声。
裴煜舟转身看去,紧接着伸出食指,微微曲起。
鸽子认主似的停在他的手指上。
取出信笺打开,上面写着一句话:边关有人打着林公子的名号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