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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知情也有可能不知情的纪永康对此毫不在意，他只要知道两个孩子的确没大碍，心里就彻底踏实了。
其他的，他不想费心思去追究。
周棉被哥哥带着一起去洗澡，兄弟俩细细碎碎的小动静不时传出来，带着哗哗水声。
纪永康忙忙碌碌，从柜子里把孩子们的棉睡衣拿出来，放到暖气片上烘的热乎乎的，把那点压根不存在，只在他心里产生的久放而生出的旧味一烘而散。
转过脸铺被子的时候，周棉一直抱着的小黄狗正躺在床上，半个身子都悬着，摇摇欲坠。
纪永康忙伸手够过来，手指也跟着不自觉扯了扯玩偶的大耳朵，很轻的撕裂声，一根米黄色的线头探了出来，连同里面雪白的棉花也露出了点。
自我感觉根本没用力的纪永康顿在原地，欲盖弥彰的伸手捏住，试图把这道口子捏回去。
这只玩偶，一定在陷害自己。
捏了没一会儿，纪永康便意识到自己的荒谬，拿着玩偶出了卧室。
仔细回忆起东西在哪儿，纪永康弯腰从柜子里抽出针线盒来，对着灯光开始眯眯眼睛穿针引线。
塞满棉花的小狗玩偶软乎乎的，充满弹性到都捏不到最深处。
纪永康使劲儿把溢出来的棉花往里压了压，心里还在想着等以后不软了就换一遍棉花，手里的针头自然的刮了刮头顶。
眼看着没有再溢出来的软芯，纪永康手掌向下挪了挪，牢牢抓紧布偶身子。
正要下针狠干一场，手指摸索间，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这个肚子里面，怎么有点硬？
纪永康又仔细捏了捏，想着别再是哪块棉花出了问题，弄出来好换新的。
手指捏着赶着把那块硬物挤出来，纪永康垂下眼睛，顺着刚才的口子，正要仔细打量。
浴室的门突然开了。
两个湿漉漉的小羊羔咩呀咩的跑出来，带着沐浴露的甜香味，干干净净又香又软。
纪永康顾不得再去思考别的，把玩偶往身边一放，站起身就要给两个孩子吹头发。
裹着孩子，有些湿了的大浴巾被挂到架子上，纪永康一边给两个孩子套衣服一边拿毛巾擦头发，又给吹风机插上电开始热风呼呼吹头发。
周棉盘着腿坐在爸爸怀里，闭着眼睛有点昏昏欲睡，手下意识摸索自己的玩偶，摸了一圈，空荡荡的，立刻睁开了眼。
“爸爸——”
吹风机声音太大，纪永康没听清棉花说的什么，以为只是两个孩子在聊天，没回话，依旧很专心的拿着棉花头发吹。
坐在一旁给弟弟和自己抹香香的纪明满倒是意识到什么，把手心里最后的一滩乳液揉开在自己腿上。
紧接着便干脆利落的爬下床给棉花找玩偶，刚刚被爸爸吹的炸起来的头发立在头顶晃来晃去的。
周棉也想去找找，但奈何爸爸揪着头发，只好老老实实坐着，目光却一路紧紧跟着哥哥转。
纪明满溜溜达达转完卧室转客厅，一眼便看见沙发上躺着的小黄玩偶，开开心心跑过去就要拿起来。
小黄玩偶的脑袋上，赫然扎着一根银光闪闪的针，还带着一条长线。
纪明满轻声哎了一声，把针拔下来，想了想扎到了桌上放着的线筒上，正要顺利返航，一点白花花的棉花噗嗤一声喷出来，伶仃的打着旋坠落。
纪明满眼都睁大了，下意识伸手慌乱的捏住那道往外吐芯的口子，试图把这点意外捏回去。
我、一、定、是、被、做局了——！！
纪明满心里尖叫，他可还想着之前因为这只玩偶，棉花跟他哭的事。
无论如何，这容易惹火的事不能发生在自己的手里。
纪明满使劲儿捏着那道火热的口子，心里使劲儿思考要如何是好。
卧室里，吹风机的声音突然停了。
纪明满踌躇不决，默默转了个身，背对卧室方向。
棉花和爸爸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棉花要玩偶的撒娇声。
纪明满还在使劲儿转动大脑，突然后背被人戳了一下，有个小家伙贴了过来，热乎乎的手抓着纪明满的手不放。
“哥哥！谢谢你找到它！”
周棉一只手抓着哥哥手腕，一只手环抱着哥哥的腰，很开心的蹦了蹦，缀满星星的清澈眼睛满是欢喜。
纪明满伸手牵着弟弟的手，不动声色的把那只玩偶换到另一只手上，捏紧了碰瓷的火热小口，掩饰般垂在身侧。
周棉等了半天没等到哥哥把玩偶给自己，默默把手放下来，想了想小年糕似的整个贴到哥哥怀里，两手环抱哥哥，毫无保留的扬起脸蛋来。
“哥哥？”
纪明满被咪咪喵喵的大眼小猫盯得心软软，谁能受得了一只矮脚小猫眼巴巴看着你，仿佛你就是他的世界全部。
纪明满脸上神情不自禁放松下来，手臂拢着温热的一团，犹豫的把那只碰瓷小狗拿出来。
“棉花，它好像有点……”
“等等，玩偶有点开线。我缝两下棉花再拿着玩。”
纪永康两三步从卧室里走出来，替孩子们解围，刚刚收拾东西而撸起的袖子滑落下来，半截小麦色的肌肉一闪而过。
周棉抱着哥哥转过脑袋，很好商量的点点头，看着爸爸把哥哥手里的小玩偶拿走，蓬蓬的黑发晃来晃去。
五分钟后，客厅的沙发塌陷下去一块。
坐在沙发上的纪永康哭笑不得，一左一右两个孩子眼巴巴盯着，跟第一次见到针线一样。
“你们不去玩会儿？在这里盯着我看，又不好玩。”
周棉趴在一边，两只手捧着自己的下巴，听见爸爸的话，眨巴眨巴眼睛，
“和爸爸一起。”
纪永康露出老父亲的慈祥笑容，手上动作加快，很顺畅的从开线的地方挤出个圆弧东西。
父子三人的视线跟着滚落的小东西一路向下，纪明满迅速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上头，止住了下滑趋势，手腕一翻握在了掌心。
“是小瓶子吗？”
纪明满喃喃，端着那个小塑料瓶子向上，捧到所有人脸前。
周棉早就换了姿势，跪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爸爸手臂上，身子不自觉前倾，脸上满是惊讶和回忆。
是那种过去小卖部很常见的瓶装硬糖，外面是深绿色的小酒瓶形状，还带着大红色的瓶盖，里面能哗啦啦倒出水果味的粉质压缩糖片。
周棉伸出手一把抓住小糖瓶，超级开心的回答：“是爷爷给我买的糖！”说着，两只手摸索着拧开，瓶口朝下要往外倒糖。
结果晃了两晃，毫无东西掉下来。
“哎？怎么回事？”
周棉十分疑惑的拿着糖瓶甩了甩，一只眼睛贴到了瓶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往里瞅。
小孩的手是真快啊，感觉自己都没来得及眨眼。
纪永康忙哎哎哎的制止，把棉花戳在眼睛上的瓶子拿来，大拇指抹了一把小孩眼睛，“不能这么做，戳到眼睛好疼好疼。”
周棉也跟着胡乱的摸着自己被压出红印的眼睛，傻乎乎的扬着脸笑。
纪明满手指头细，趁着其他两人还在说话，已经耐不住好奇的接过来瓶子，两根手指头捏了出来。
细细的黄色橡胶皮筋，很结实的绕了好几圈。
一捆看上去就很旧，但卷的仔仔细细，整齐顺溜的纸币，最外边是一张碧色的五十元，边边角角都打着褶。
三个人一下子都没了动作，小心翼翼把皮筋拆下来，绑的太久的钱卷一时间没办法自己散开，依旧细长一条。
五十元是最大的，有三张，剩下的有两张二十，五张十块，然后是很多张五块和一块，皱皱巴巴，甚至有的边角都贴了胶布。
瓶身很小，但装的严丝合缝，所有的空隙都被硬币塞满。
一共是二百四十三块六，有零有整，被默默的放在周棉最爱的旧玩偶里。
纪永康手掌落在棉花头顶，一下又一下抚摸，像是安慰又像一种鼓励。
周棉盯着那些钱想了想，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是爷爷给我的礼物。”
纪永康嗯声，把那些钱又重新绑好放回瓶子里，没有多加思索，把这份礼物又塞进了小狗玩偶里。
“给棉花留着。”
纪永康干脆利落的打了个结，手上针线穿的飞快，很快便把那道口子缝好，没留下半点痕迹。
最后的一点线头被纪永康拿牙咬断，周棉伸出手去，又重新抱到了自己的玩偶，很亲昵的贴在脸上蹭了蹭。
周爷爷去世时很快，没留下半点嘱托，就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在睡梦中就走了。
第二天周棉醒来，发现爷爷怎样也喊不醒，于是跑去村里找人来帮忙，这才有人张罗丧事。
他太老了，连收养的周棉都没上手续，只来得及向下乡宣传的工作人员询问了周棉要怎么才能长大，嘴里念叨着谁把周棉养大就把老房子给谁。
他其实已经想好了等天晴了带周棉去上户口。
但谁也没想到意外来这么快，只留下了没有任何证件表明关系的周棉，和一套老房子，连钱财都没有。
大概周爷爷也是不放心，冥冥中留了一点钱在周棉灰扑扑的玩偶里，怕周棉会用到它，也怕周棉找不到它。
直到今晚。
在周棉终于敞开心扉的新家里面，来自这位监护人的祝福乍然出现，送来了最大的最令人动容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