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永康磕巴了两下,嘴里含糊不清的不知道说了什么,在欢欢爸爸疑惑眼神里摸了摸自己鼻子,眼神飘忽一瞬。
“我以为吉歌幼儿园就是一家风评很好的幼儿园,也没打听到吉歌幼儿园的学生都家世很好。”
欢欢爸爸飞速运转,终于在脑子里把棉花爸爸的话理清逻辑,虽然不知道猜的对不对,犹豫着回答:
“你是不是怕棉花在幼儿园被欺负?突然想起家世问题来。你放心吧,就算你没别的学生家长厉害,这些老师领导也很厉害的。吉歌的投资方很重视‘欺负’、‘霸凌’、‘以权压人’这些东西的,都有专门的人监察这些,就算真的有哪家因为孩子去故意给别家使绊子,那肯定嗖嗖嗖孩子退学、大人出名。”
听到这儿,纪永康算是放下刚才心中悬着的大石,跟着连连附和,冲着对方露出“你真是聪明”的赞赏目光,
“我之前没想过这些,以为就是普通幼儿园,学费贵但是风评很好,是市里数一数二的幼儿园。别的真没想到,这要是哪天棉花真和别家孩子闹矛盾,我家没权没势的,孩子再被人针对。”
欢欢爸爸啧了一声,满是“你又在凡尔赛”的小眼神嗖嗖飞向纪永康,连刚才四叉八仰的坐姿都收敛了一点,支起腰来,戴着宝蓝色手表的手在空中摆了摆。
“你放心吧,要真纵容生出歧视,这群有头有脸的谁会把孩子送过来。他们比你想象中更重视后代教育,不会让小辈沾染到这些东西的。”
纪永康未说话,只是定定看向围栏里,脸上不自觉露出轻快的笑容。
已经从滑梯里飞出来的周棉躺倒在地上,嘻嘻哈哈的爬起来,察觉到爸爸注视时,转过身搜寻一圈,最后转过脑袋冲着爸爸无忧无虑的笑。
那双明媚清澈的眼睛仿佛是两颗星星,转啊转的落在这个小孩儿身上,自甘给这个比小仙童还明艳的小家伙做点缀。
棉花从小和这些很厉害的孩子们一起玩耍,关系还都很好,放学时常常是幼儿园焦点,大班中班的孩子们也都抢着来牵棉花。
人脉关系很好。
要是能一直维持到长大后,
哪怕未来,假设,明满把这个毫无血缘的弟弟忘记,棉花也能过的好一点点……
习惯把所有事考虑到的纪永康心里默默思索。
纪家未来的一切都给两个孩子,或许能供两个孩子衣食无忧,但再往上却是无能为力。
可是明满有晏阙的承诺,是晏阙唯一的孩子,血缘关系摆在那里,就算以后晏阙反悔,明满名下也已经有晏阙早早准备的基金。
只有棉花,他和所有人之间只有感情作为蛛丝,缠黏在每个人身上。
看上去很可靠,却脆弱的禁不起时间打磨。
纪永康能保证自己会一直爱着周棉,可是却不能保证其他人。
人心易变,世事无常。
哪怕明满是纪永康的亲生孩子,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足够了解明满,打包票说往后的日子里,两个孩子依旧亲密无间。
纪永康一瞬间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奇怪想法塞满了整个脑袋,却又被此刻局限,无能为力到极致。
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又觉得都很有道理,矛盾的不行。
和好朋友一起玩的棉花浑然不知自己的爸爸正在外面忧愁未来,快乐的跑来跑去,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新生的碎发贴附在鬓角,茸茸润润的一层。
这次游玩结束时,周棉牵着爸爸的手,甜甜的脸上满是欢喜,挥动着小手送人,
“叔叔再见!欢欢再见!”
欢欢爸爸满脸温柔笑容,也不自觉夹着嗓子,微微弯腰跟乖巧听话的小棉花再见,比儿子还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领着孩子回家。
眼见好朋友走远,棉花转过身来,眼睛里的濡慕信任热烈真诚,火苗似的灼烤着纪永康。
“爸爸?我们要回家吗?”
“嗯,嗯?”
纪永康回神,弯腰把周棉抱进怀里,熟练的颠了两下,把脸凑过去贴了贴周棉软腻脸肉。
“再玩一会儿。”
周棉像被推倒的矮脚小猫,被爸爸使劲儿蹭蹭拱拱,柔软的内里泛着点轻浅花香,纯净的像是夏日冰丝床,又像冬日被太阳晒过的大棉被。
这几天家里换了新沐浴露,花香的。
周棉抱住爸爸脑袋,被爸爸头发蹭的脖子痒,咯咯咯笑出了声,圆圆鼓鼓的小肚子一颤一颤。
纪永康把所有一切抛到脑后,抬起脸熟稔的被宝贝棉花啵了一下,
“再转一圈,我们就去买菜、接哥哥,今晚吃火锅好不好?”
周棉用力点点头,两只手臂圈着爸爸脖子,在爸爸怀里换了个方向,保证视线能够看清前边。
“爸爸我们出发!”
纪永康抱着怀里的小宝贝,两个人离开儿童区,去商场楼下逛一逛。
纪永康是那种有了孩子之后就把全部都给孩子的家长一员,明满的衣服几乎不换样的穿,他自己的非要过年过节才舍得买件新的,还得给人砍砍价。
此刻有了个周棉,也没让周棉穿过明满小时候的衣服,两个人的衣服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没有因为“正好”就把明满的衣服给周棉穿。
快要入夏了,除了早上晚上还冷一点,中午都能穿短袖了。
纪永康想着,也要给两个孩子买点夏天的衣服。
童装区的夏装上新,从头到脚看上去都搭配的很好看,连小遮阳帽小墨镜都配的齐全。
周棉被爸爸放下来,牵紧了爸爸衣角,两颗眼珠儿滴溜溜转,活脱脱一只灵动的小狸猫。
纪永康任由周棉适应,跟着导购看每件衣裳,不时翻看材质、细节。
“棉花?”
“嗯!”
蹲在镜子前面的周棉大声答到,不用大人再喊,就颠颠颠跑到爸爸面前,期待的看着爸爸。
“看看这一身好看吗?或者这一身?”
周棉侧过脸去看陌生姨姨手里的衣服,目光转了一圈,停留在其中一身上,
“这个好看,有小狗。”
纪永康点头,领着人去试衣间试那套领口绣了小狗的小衬衫小短裤。
明满一套,棉花一套,又额外买了两顶一模一样的遮阳帽,店家看棉花讨人喜欢,还额外送了个小挎包,刚好能装进棉花的一只小爪子。
临出门时,商场人流突然大了起来,隐隐有音响声传来。
纪永康弯腰把周棉抱起来,向着前方看去。
一群打扮很漂亮的孩子们,个个洋溢着青春气息,在所有人面前尽情展示自己的能力,自信张扬,明艳的像是一朵朵颜色各异的花。
节拍随着音乐迈动,一声声仿佛敲在人心上,带来一阵激荡。
纪永康抱着周棉看了一会儿,一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不禁感叹万千。
周棉眼睛直直盯着舞台,脸上满是认真,看着台上人来人往,听着那群姐姐哥哥的热闹喧哗。
看了大概有十分钟,纪永康趁着音乐停顿,低下头询问棉花要不要离开。
周棉目光从舞台上转到爸爸脸上,想了想点点头,“接哥哥。”
父子俩慢慢从人群中往外退,不知不觉中,竟已经堵塞的难以脱身。
台上的音乐缓缓响起,不同于之前劲爆节奏感十足的热歌,这首是很缠绵的调子,一点点踩着水花,荡起涟漪般扩散。
周棉抱着爸爸脖子向后看去,舞台上不知何时站上去一个叔叔,微微垂着脑袋,手里话筒闪着亮光。
“……离开你我安静的抽离,……”
周棉静静听了一会儿,贴近爸爸耳朵,小声用气音讲话:“爸爸好听。”
纪永康脚步停下来,“那就停下来听完。”
没有走出几步的父子俩也站回原处,静静的听这首歌。
周棉这才发现那个叔叔身后,还坐着一个男孩。
头发卷卷的,半长不长的垂在后脖颈上,低着脑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来年纪和自己相仿,穿着一身雪白衣服,在给那位唱歌的叔叔弹琴。
周棉盯着男孩看了很久,久到那个男孩动了动,抬起头极迅速的向台下瞥来一眼。
那双琥珀眼珠被舞台灯光映出璀璨夺目的光,蜜糖一般流淌着。微微卷的头发遮住额头,显得极小的一捧苍白的脸。
乌黑的发,苍白的肤色,除开那双眼,浑身上下只左耳耳垂坠着一条火红的羽毛耳坠,成了雪色里唯一一点亮色。
周棉瞳孔有一瞬间放大,和男孩在所有人中对视一秒。
下一瞬,两人都齐齐挪开视线。
周棉下意识收回视线,去看唱歌的叔叔,男孩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黑白琴键。
那首歌结束时,纪永康转过身抱着周棉往外走,再不走一会儿小学就要放学了。
周棉一直看着舞台,隔着遥遥距离,冥冥中,他还觉得刚才那个哥哥在看自己。
一直到出了旋转门,周棉转过脸贴在叔叔下巴上,有点闷闷的开口:“爸爸,”
纪永康嗯了一声,问怎么了。
周棉把脸全藏进爸爸脖颈里,片刻后才哼哼着发出没有含义的撒娇声,然后被爸爸摸了摸后背。
傍晚依旧是晏阙做的饭,味道和纪永康没有半点差别,连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习惯都有些一样。
出锅都要放半勺子醋。
明满晃着勺子喝丸子汤,疑惑于今晚餐桌竟然安静如鸡。
爸爸没有和叔叔拌嘴,弟弟也没有讲今天的事。
周棉低着脑袋正吹热气,就被身旁的哥哥拍拍脑袋,一下子把勺子里那点汤全吹飞了。
周棉没吭声,把勺子放下去,给自己又舀了一勺,悬在碗沿上不动了。
“哥哥?”
纪明满没看见那点飞出去的汤水,只想知道为什么今晚这么安静。
“你今天怎么不讲讲下午玩的什么?这么安静。”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要说给其他人听。
被扔在家里一下午的晏阙不敢说话,怕说错话。回家才想起没给晏阙说,把人独自扔在家里一下午的纪永康也不敢说话,怕被人缠上。
以为今晚吃火锅的周棉呲溜呲溜把勺子里的汤喝进嘴里,抹抹嘴巴。
“我和爸爸去找欢欢玩了!我们滑了滑梯,还玩了蹦蹦床,还有球。然后爸爸给我和哥哥买衣服,我的是绿色的,哥哥的是蓝色的。姐姐还送了我一个包包。”
周棉晃了晃脚,翘着尾巴高兴的不得了。
“姐姐?”
晏阙不自觉抓住重点,朝着还在翘尾巴的小猫询问。
“是店里的店主。看棉花好看,送了一个小挎包。”
纪永康替小孩儿解释,搅了搅碗里汤底。
“哦,这样啊,原来是这个姐姐,呵呵。”
在家等了一下午,手机没有收到信息,大人孩子一个也没回来。
估摸着时间做了四菜一汤的晏阙低低呵笑,抬手蹭了一下镜框,身上的粉色围裙沾了新油点子,看上去辛苦的不行。
是有功劳,而且苦劳也一箩筐的模样。
今天什么也没干,领着孩子在外边玩一天的纪永康暗道不好,低下脑袋不说话了。
周棉一点也没感觉到不对劲儿,晃着脑袋继续跟哥哥讲今天下午的事。
“还有唱歌跳舞,特别多人!”
“唱歌跳舞?这又是去哪儿玩了?怎么我上学的时候,你俩玩这么嗨?我放假的时候就不嗨?”
纪明满捅了捅碗里肉丸,半是捻酸半是找话题的看向对面的爸爸,嘴巴撅了起来,都能挂油壶了。
“也没玩那么嗨,就是商场里面有活动,刚好碰上就看了一会儿,也不是特意去看的。棉花正好和欢欢在那里玩,就真是碰巧。”
纪永康连忙跟明满解释,生怕明满觉得自己偏心,“我给你买了一套衣服,又买了帽子。一会儿吃完饭你去看看合不合适,不喜欢就哪天你放学我们去逛逛,再买其他款式的。”
明满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这句明晃晃的讨好。
虽然自己压根没生气。
吃饱饭的明满从凳子上呲溜下来,领着弟弟去卧室玩,也不管被剩下的爸爸叔叔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