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回家后的明满望着阳台上自己随风飘扬的小褥子已然陷入沉思。
正午头的日光暖的发燥,横冲直撞的洒进阳台一片空地。
春日的暖风携着大自然清新的气息穿过纱网进来,无形的风吹进来时,仿佛在四四方方的窗架上格出了形体,边缘带着点暖煦,拂过小褥子圆润的胖尖尖。
软软的棉柔褥子一晃一晃,落下一点厚实的阴影来不停挪动。
明满刚从自己卧室出来,把里衣换成家居服,软塌塌的垂着一点碎发,很毛绒无害的小朋友,俊秀的眉眼自然的垂下,满是放松和舒适。
但余光就那么轻轻一瞥,就看见阳台上自己珍爱多年,从小睡到大的爸生褥,尤其是还变了模样。
明满抿着嘴巴,抬眼认真看着盯着,脑袋里漫无边际的思考想象。
而在客厅乱耍一通,发现哥哥没在身边陪自己玩的棉花很快站起来,就跟小鸡找鸡妈妈一样,啪嗒啪嗒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爸爸哥哥的卧室都仔细看了个遍,又从书房找过来。
终于看见站阳台上跟稻田里的稻草人一样的哥哥,小嘴巴立刻嘟嘟噜噜的翘起来,满眼开心,光着脚丫挤挤挨挨跑过来。
一边奶声奶气叫哥哥,一边很是平常的坐在哥哥脚背上,小屁股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放心的后倚过去,小后背软软的靠上哥哥的腿,小小的身子团成小团,仰起头来,好奇的和哥哥一起看挂着的小褥子。
很快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上就露出点疑惑和纠结来,迷茫的看了好几眼哥哥,忍不住小小声问:
“哥哥,你尿床了么?”
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小朋友独有的天真烂漫。
平常时候,明满只会觉得弟弟在撒娇,真是可怜可爱。
但现在落进耳朵里,就好像某种火折子,啪的一声燎起火原。
“没、有、的事,哥哥这么大了,不尿床了。”
明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迫的为自己发声,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低下头和棉花解释,但焦虑的目光呲的一下浇灭在棉花满是担忧和濡慕的水润大眼里。
“不是,是颜色的问题。乍一看像,你再看看,仔细看看。”
明满一边解释,一边不自觉抿了抿唇,白皙的脸上飞出几朵红晕,垂在身侧的手蜷起,扣了扣掌心。
棉花似懂非懂的看着哥哥,眨了眨圆滚滚的眼睛,安安静静扬着小脸,盯了一会儿此刻貌似在偷偷磨牙的哥哥。
好半晌才在哥哥目光里轻声哦了一声,转过脸去继续看那条很容易迷惑人的小褥子。
两个孩子的目光在褥子底下那一大片放射性溅开的浅湖蓝色补丁上,认认真真地打量着。
离得远看过去,那片新添的补丁落在原来的衬上,颜色深浅交错,晕染开的纹路,像极了布料被清水打湿之后,慢慢蔓延开来的潮痕,看着湿漉漉的,也难怪小孩子会第一眼就误会。
但只要离得近了,仔细去看,就能看出是两块不一样颜色的布料拼接缝补在一起的,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来是用心缝补过的,甚至能看出缝补者的手艺熟练,经验丰富。
棉花海拔太低,距离太远,两方色彩交织在一起,又因为此刻阳光晃眼,落在上面也浅浅暗暗,界限又格外分明,光只是惊鸿一瞥,就显得看着就像一大片尿床留下的水渍痕迹。
原来只是颜色不一样,显得像是哥哥尿床。
棉花眯着眼睛盯着看了许久,终于慢慢反应过来,原来是褥子上只是颜色不一样,并不是哥哥真的尿床了。
意识到自己胡乱误会了哥哥,棉花顿时不好意思地鼓鼓腮帮,圆润的小脸微微泛红,乖乖靠在哥哥腿上抿着嘴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陪着哥哥望着阳台。
乖乖当毛绒小挂件。
褥子最上面一直靠着脑袋的一小截已经有些发白,应该是一直被主人磨蹭的缘故,布料印着粉色花蕾白色花瓣的小花,很柔软很漂亮的小褥子。
从记事起,它就一直陪伴着明满,带着爸爸身上的味道,暖暖的甜甜的,干干净净的。
棉花仰着脑袋和哥哥欣赏了一会儿,没欣赏出什么意思来,只看着哥哥满眼凝重,身后隐隐约约有不虞的雾气弥漫。
棉花思考不出来为什么,脑袋瓜里就很快对此失了兴趣,对着别的事情蠢蠢欲动起来。
两只手撑着地板,很用力的抬起屁股,像只小青蛙一样站起来,还拍了拍自己屁股上因为久坐而贴在肤肉上的裤子,很聪明的拽了拽。
就开始拽着哥哥衣袖撒娇耍萌,央求哥哥和自己一块去。
“哥哥我们去看小鱼吧,它们会不会饿了呀?我们可以去喂小鱼!”
棉花话还没说完,就两只爪紧紧牵着哥哥的手,也不管有没有得到哥哥的回应,很是坚定的迈开步子,要把哥哥拽到鱼缸面前。
明满站着没动,依旧目光沉沉的盯着自己睡了十年的小褥子。
“哥哥,走啊,我们去喂小鱼呀!哥哥——”
棉花跟拔河一样,脚和手都在原地使劲儿,但屁股已经撅出二里地去,脑袋脖子也后仰过去,使劲儿叼着哥哥不放。
那把子小力气,蜉蝣撼大树般。
明满动了动胳膊,反手提溜起棉花衣领,把人跟小沙包似的拎到眼前。
棉花紧紧抱着哥哥的胳膊,两条腿也恨不得抱住哥哥身体,穿着花边小狗袜子的脚丫使劲儿去够地面,徒劳的摇晃。
饶是此刻再怎么想严肃的明满都被逗得一笑,得益于两个大高个基因,明满比起自己同龄人高出不少,低头看着比棉花同龄人还要小巧点的棉花就跟缅因猫看矮脚拿破仑猫一样。
棉花瘪着嘴,圆滚滚的眼睛向上抬,两撇眉毛向下压着,落在明满眼里又可怜又好笑。
“去喂鱼去喂鱼,瞅你这小样儿,你要不说是喂鱼,还以为跟饿着你似的。还想拽我,有劲儿拽吗就拽,给你摔个屁股墩就老实了。”
棉花发觉最近哥哥的嘴巴越发像叔叔了,总是不经意间冒出会戳到棉花小玻璃心的言论来。
“哥哥不动,我才拽不动的。”
棉花扁着嘴巴,和哥哥辩驳刚刚自己一步也没挪动的事实。
明满露出信服的表情,跟着点点头,“好吧是哥哥的错,下回肯定跟着我们棉花一起去。让哥哥把它拿下来,放到卧室再去好不好?先拿下来,再去喂鱼,喂完鱼喂我们。”
棉花重焕刚刚的活力,揽着哥哥的腿往前挪,然后被哥哥整个端起来,像个小秤砣一样被摆放到旁边,眼巴巴看着哥哥把晾衣杆落下来,抖了抖褥子,整个团进怀里。
不等哥哥呼唤,棉花一整个小导弹飞跳起来,撞在哥哥身上发出很重的一声闷响,也不闹腾,抓住哥哥的衣角,跟着哥哥去哥哥卧室。
明满还寻思蹲下来问问有没有撞疼,但小孩儿抬起的脸上满是兴奋,一点小难受也没有。
嘴里也嘟嘟念叨着,喂鱼喂鱼。
已经被两条鱼牵住了心神。
明满只好拖着身后的小跟班,抱着往自己卧室走。
铺着淡黄色小熊的床单不怎么平整,带了点家常的褶皱,是刚才明满换衣服时在上面翻了一圈,边缘还有压下去的脚印。
明满把手里褥子铺开,犹如小狗般凑过去,仔仔细细,打着圈的嗅闻一通,连同边角都闻了一遍。
就跟巡视领地一样。
除开爸爸的味道,自己的味道,还沾染了一点不属于这个三口之家,很凛冽的香水味儿,凉凉的,闻上去就很刻薄。
明满瘪瘪嘴,叠起来放好,带了点不乐意的小情绪,也不说话,转身牵着乖乖等着的弟弟去喂鱼。
这两条每天好吃好喝,还换了大鱼缸的鱼意料之中,很是合乎情理的辜负了两个孩子的愿望,依旧小小的很飘逸。
此刻被人类注视着,丝毫没有畏惧,在鱼缸里嗖嗖的飞来飞去,还很是得意的前后滑了滑,冲着玻璃上两双眼睛吐出两个吃饱喝好的泡。
“哥哥他们怎么越长越小了,是不是生病了?”
棉花有点疑惑,仔细看了一圈两只鱼的状态,不太确定的看向哥哥,带着点信赖的寻找答案。
明满低下头,被棉花超级认真的圆眼睛融化了心,两只手卡着棉花腋窝提溜起来,转眼间给小孩儿换了个地。
语气里带着温柔,很是有耐心的指了指小孩儿脸前的玻璃,示意小孩儿自己再重新看一遍。
“你再看看,是不是变大了。”
换了一处玻璃角度,两条小鱼直接变成巨无霸。
棉花震惊的哇出声,踩在小板凳上的脚丫忍不住原地踏步,踩着自己的脚背晃了晃身体。
很不老实,但非常可爱。
无论做什么都显得可爱有活力,调皮都是某种更让人喜欢的特性。
棉花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小魅力,顶着哥哥的目光继续观察。
过了会儿又歪着脑袋去看哥哥,几根手指虚虚抓挠着玻璃壁,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要问清为什么的执拗,黑黝黝的眼珠儿水润润的,很是认真严肃的和哥哥对视,奶生奶气的开口询问:
“可是哥哥他们究竟多大了啊?为什么一会儿小一会儿大呀?”
“可能因为它们是魔法鱼,变大变小真奇妙?”
大脑飞快运转,电光火石间突然想起班里同学哼唱的动画片主题曲,明满不自觉拿这句来解释,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是天才。
但想了想还是不能骗小孩,明满摸摸自己鼻子,开始认真解释,试图让四岁半的小朋友理解什么是自然规律,生物天性,以及镜片折射。
“他们最多就长到和棉花手掌一样大,他们就是长不大的鱼,所以一直就这么大。刚才变大是因为玻璃,就是这个鱼缸,它的边角折射出来的图画变大了。”
但这个年龄段,真的很信魔法的小朋友一点也没听懂,也不想听懂这一大串理论,很是惊讶的张大了嘴,满眼冒星星,用难以描述的崇拜眼神膜拜两条无辜的鱼。
看样子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他都想直接拜一拜,让鱼大魔法师给自己变出数不清的好吃的好玩的来。
不过最好先给爸爸变出很多很多钱,给哥哥变出,变出尿床也不会有痕迹的小褥子,给叔叔变出永远不会闪到的腰。
明满两只手臂放在柜子边缘,闻言有些无奈的再次为自己发声:
“真的不是尿床。棉花你是不是笨蛋,记性不好的笨蛋。”
棉花捂住嘴,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把愿望都说了出来,还说的那么大声,全都让哥哥听见了!
大大的眼睛睁得更大,又圆又亮的满是惊讶,直勾勾和哥哥对视,嫩生生的脸肉都充满了后悔,
“对不起哥哥,我刚才又说错话许错愿望了,不该说哥哥的。对不起我错了……”
小朋友低下头,顺从的被哥哥弹了个脑瓜崩,不疼,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耳朵里逐渐没了声音,棉花悄咪咪抬起眼,暗搓搓的去看哥哥在干什么,然后视线一下子栽倒在哥哥眼睛里,太吓人了!
棉花不好意思的笑笑,很是讨好的向前倾了倾,和想象中的一样,哥哥一下子就把自己揽进怀里了。
棉花压住自己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小猫一样亲昵的贴贴哥哥脖子,两只手牢牢抱住哥哥的腰,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讨人喜欢的话。
“是棉花说错了呀,不是哥哥的问题呀。我要重新许一个愿望,嗯,就让哥哥能拿第一名,把所有人都超过!”
明满心软软,爱不释手的揉搓棉花软绵绵的小脸蛋。
小脸这么多天下来,早早就挂了一层薄薄的婴儿肥,软绵绵的触感极好,还很是可爱,小孩儿一笑起来,两边的肉肉就嘟在一起,显出十足的娇憨来。
两个小朋友紧紧贴在一起,满是对彼此的依赖和喜欢,脸上露出放松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