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真是一个很好的夏天了。
棉花到现在还能想起那个湾里的水温温的,很清很静,折射出的光亮亮的,温吞的水波柔柔的荡漾在自己身上,把全身那点干燥都浇散了。
那几只大鹅也很强壮,嘴巴鼻子乃至脑门都橙红橙红的,身上雪白雪白的,像几朵被涂点过的云飘在水面,那双健壮的完美的,橙红的大爪子在身后划拉,勾出一串向内敛的水波。
黑色的圆圆眼紧紧盯着几个孩子,几乎是一眨眼功夫就游到脸前,一边大叫一边扇动翅膀,就像大巴掌一样呼在哥哥们身上,把一帮人赶到岸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拿。
上了岸的大鹅就伸着长脖子,发射出来叨人屁股。
棉花从记忆里抽离出来,舔了舔嘴巴,“咬我的鹅还被爷爷夸了,说咬的好,说不咬不长记性。”
然后满心委屈的棉花就哭出大鼻涕泡泡,被婶子抱着去擦小花脸。
纪永康含着笑,轻轻捏了一下棉花鼓鼓的脸蛋,语气十分真挚:
“爷爷说的有道理,要是你和明满一块去湾里游泳,我非把你俩抽成小陀螺。”
明满也跟着点头,对爸爸的话是毫不怀疑,“真的,要是咱俩去湾里游泳,爸爸得直接把咱俩打成糍粑。”
晏阙也毫不怀疑,甚至觉得要真有这事,他哥哥得把目光所及所有喘气的,都得大卸八块揍一通。
一家人都很信服的点点头,满脸都是对当家人手段的了解。
棉花心里那点突如其来的伤心都被轻而易举挥散,睫毛牵出期待希望的浆,抿了抿嘴,“晚上吃什么呀?”
纪永康笑眯眯,比了个耶,夹住小孩儿鼻子,“铁锅炖大鹅,行不行?”
“行哩!”
棉花笑的又甜又乖,大眼睛弯弯,瞳仁含着亮,这下高兴了。
除去买鸡鸭鹅兔,还有卖小羊羔的,站着跟棉花一样高,顶着两个短短的小角,站在羊妈妈身边刨地。
咩咩咩啊的不停。
棉花和哥哥站着看了一会儿,被那一地黑黄色小粑粑蛋劝退,手牵手后退,依偎在妈妈身边,干干净净的小羊羔顶着小卷头,无辜的咩啊一声。
明满带了点后知后觉的害怕,一只空着的手拍了拍胸脯,转过头冲着还往后看的棉花讲:
“要是养一只羊在家里,我们家地上天天都是豆豆蛋,蹬个腿都能把你踹飞。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棉花点点头,很听话的回答,“不养不养,就是看看。”
兄弟两个人有商有量的把不养羊定下来,走在道路最前边。
纪永康在后边踱步跟着,好笑的提醒两个傻蛋儿,“人家那是卖羊奶的,小羊羔人家还不卖呢。你俩还商量起来了。俩傻蛋儿。”
明满眉头紧锁,挤挤眼睛冲着爸爸做了个鬼脸,转过脸领着棉花向前跑了两步。
棉花跟着追了几步,脚步慢下来。
带着锈迹的大铁笼子里,一只潦草脏污的灰猫盘成一团,眼睛半睁着向外看去,竭尽全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抵抗过于嘈杂的外界。
笼子里只有它一只,带着褐色的塑料盖装着一点浑浊的水,甚至排泄物都粘在笼子框架上。
很瘦,很没有生命力的一只猫。
半眯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可以称为希望的存在,像是已经接受了现实,苟延残喘。
棉花脚步顿住,隔着距离和那只猫对望。
一家人跟着孩子目光望去,都看见那只可以称之为半死不活的猫。
“爸爸……”
纪永康哎了一声,上前牵起棉花的手,领着往那个摊位走去。
老板是一个老人,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沧桑,年迈。
坐在包袱上,两手相握垂在膝盖上,带着一个很旧的蓝色帽子,因为年龄而向下耷拉的眼皮遮住了眼睛,很落寞的坐着。
他面前地上摆了五个大铁笼,两笼鸡,一笼鹅,一笼狗,一笼猫。
花色的鸡仔挤在一起,就在猫的旁边,叫个不停。
纪永康垂下头,“鸡多少钱?”
“一百块钱八只。”
“怎么鸡还分开两笼子,是品种不一样吗?”
老人嘴角上扬,带了点笑意,“公鸡和母鸡,分开卖。”
纪永康也点点头,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刚刚发现,语气里带了点惊讶,“猫怎么卖的?”
老人沉思了一会儿,“一百。”
“一百块钱,看着这猫挺大的了,也挺常见的。”
“不是,这是蓝猫,宠物猫,不是家里那逮老鼠的猫。”
纪永康恍然大悟,看着笼子里那只抬起头舔毛的猫,白色的领口和白色的肚皮。
棉花站在爸爸身边,默不作声的看着那只猫。
老人咂了咂嘴,“你们来晚了,我上午卖的小猫,十块钱一只。光剩下这一只了。”
“这是只母猫啊?”
“啊,母猫。”
老人看了看两个满眼盯着那只猫的孩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有袋子吗?那这只猫我们带走了。”
晏阙立刻掏出手机,给老人转过一百块钱,站到孩子们面前去接那只脏污的猫。
笼子口在最上边,老人蹒跚站起,掐着那只猫的脖子提出来,从自己坐着的包袱里伸手掏了掏,那只一个印着某个超市的塑料购物袋子,把猫装了进去。
晏阙一手在下边托着一手拎着,把那只猫接了过来。
老人没说话,看着一家人离开。
纪永康走时低下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狗,都是纯黑色的小土狗,挤在一起哼哼哼的叫。
分开放的鸡仔都长得很大,叫声很响,连同那一笼鹅也是,昂着脖子叫的很响亮。
老人又缓缓坐下去,继续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