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子鉴定是凌晨两点左右出的,报告被直接发送到成延邮箱,被一直坐在书房里的成延当即点开。
“……本次检测所检测基因位点均符合亲子遗传规律,累积亲权指数CPI大于10000,亲权概率>99.99%。
结论:支持二者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成延直接滑到最底,被这一行字震得大脑一片空白,似乎有些疼痛,他微微垂下头,一只手握拳撑在了眉心,长长的呼了口气。
成越一直没睡,坐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目光落在自己床头上颇为陈旧的木雕月亮船,手指轻轻戳了戳里面很小很小的人偶。
那是他的六岁生日礼物,妈妈爸爸亲手做的。
成越还记得自己的过去,他的亲生母亲,亲生父亲。只不过她们都已经去世了,将自己托付给了成延。
成越想去问成延,棉花究竟是不是他的表弟,但他又有点不敢,棉花的存在预示着过去那个最为耻辱的成延,也是成家最狼狈的时刻。
成越不会去掀开舅舅的伤疤。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紧紧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成家两个主人早早起床,一个满脸沉静,一个浑身躁动,早餐吃到一半,成延就放下了手里的刀叉,一边轻轻擦嘴一边下达命令。
备车,待会儿要去纪家。
“那是去道歉?还是去……”
成越看向父亲,语气里满是斟酌再斟酌的小心谨慎,连带着一起停下了手里动作。
成延没理他,拿起平板不知道做了什么,递给了管家。
成越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意思,要是道歉,那就说明棉花不是成家的,单纯去为昨天自己“无意间”扎到棉花而道歉。
那要是不是道歉,那成家可真要多出个小少爷来了。
一直到坐到车上,成越都还没明白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光知道要去纪家。
棉花一觉睡醒八点多了,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叔叔亲手抱着,帮棉花刷牙洗脸,还重新抹了一遍药膏。
棉花感觉自己都被腌成苦棉花了,浑身一股子苦药味儿,还没办法穿自己衣服,套着一件爸爸的大短袖就被抱了出来,宽宽大大的像个小幽灵。
不过是一个不怎么高兴的小幽灵,嘟着嘴巴,腮帮鼓鼓的,直愣愣邦邦硬,竖在叔叔怀里,也不去抱晏阙脖子了。
昆姆早早被纪永康支了出去,此刻应该已经和他的好朋友们聊起了那些青葱岁月,对家里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纪家两个坐在餐厅,笑容都有些勉强,和棉花说着早安,亲了亲额头。
一大早上的,晏阙有意调动起一家人情绪,嘴角噙着笑,替旁边坐着还在生闷气的小幽灵棉花拽了拽衣服,
“一大早就噘着嘴巴,是不是一晚上没见我们,想的不行了?”
棉花就算生闷气也不会不搭理人,手里握着自己的勺子,唇瓣被汤水渍的润润的,半张着嘴摇了摇头。
“是我一点也不好闻啦!”
“不好闻了?”
晏阙也跟着张大嘴巴,满脸震惊,“那棉花想变成什么味的?叔叔听听一会儿能不能把棉花变成那个味的。”
“真的?”
棉花手臂搭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着叔叔,有点信赖,但不是很多,试探探的伸出爪子来勾搭叔叔是不是真心。
晏阙郑重点点头,示意棉花看向其余两人,“这不是还有爸爸和哥哥在,不相信叔叔也得相信爸爸和哥哥,是不是?”
棉花已经恢复正常的大眼睛眨呀眨,期待满满的看向爸爸和哥哥,嘴巴不好意思的抿着,羞出两个小窝窝来。
纪永康点头,答应了小朋友的愿望,连带着明满也拍拍胸脯,坦言自己一定能把棉花变成想要的味道。
棉花有点小高兴,叼着自己勺子思考了一会儿,试探似的开口,“那要是我忘记那个味道什么样子了,我能尝一下再说嘛?”
三个人用脚指头上的脚指甲都能想出这个顺杆爬的小屁孩儿心里什么主意来,刚刚还有些包容疼爱的笑容立刻变得皮笑肉不笑,三双眼睛盯着还在暗暗开心的小孩儿。
“那棉花想先尝尝什么味道?哥哥给你找。”
棉花一点也没意识到事情发展的不对劲儿,很认真的思考一下,嘴里的勺子都嘬得滋滋响。
“嗯…那我先尝尝爸爸做的蓝莓蛋糕?然后再尝尝冰箱里管家爷爷买的香草巧克力脆脆冰淇淋,最后再尝一小点点昨天买的巧克力!”
棉花兴高采烈,已经把自己想吃的全列了个遍,美滋滋看向爸爸哥哥,连碗底剩的那点粥都不喝了。
晏阙瞧着纪永康眼里的笑意越来越烈,眼看着马上就要开始山洪暴发,欲要汹涌澎湃,波涛哗啦哗啦。
那点乌云般的忧愁几乎是立刻飘散,一家人生龙活虎。
虽然是被臭小孩儿气的。
最终判决结果,棉花的愿望被爸爸直接一票否决,坐在落地窗前的爬爬垫上继续生闷气,一边晒太阳一边生闷气。
明满则爱莫能助的替棉花偷偷拿了个夹心小面包,看着棉花吃完才放了心,自己上楼去收拾行李了。
留下晏阙一个人看着小孩儿晒太阳,因为那俩都匆匆上楼收拾行李,时刻做好跑路的准备。
成家的车队缓缓降速,停在晏阙庄园外的绿茵路上,成家父子两个提前下车,身后跟着一群助理保镖往晏家走。
门外的佣人来传话时,晏阙正跟翻小乌龟一样翻弄趴在地上不肯动的小朋友,闻言愣了愣,吩咐佣人在这里看管好棉花,自己先去会客厅接待客人。
棉花没听懂外籍佣人嘴里的语言,迷惑的翻着肚皮窝在原地,想了想伸长了胳膊,一把让哥哥抱了起来,然后可怜巴巴的揽住了金发大哥哥的脖子,满眼迷茫的去看要离开的叔叔。
晏阙站直身体扯了扯刚才被棉花拽歪的衣摆,向前捏了捏小棉花粉扑扑的小脸蛋,挤出笑容来。
“家里有客人来找叔叔,叔叔要去接待客人。棉花就先和大哥哥在这里先玩一会儿,等叔叔事情忙完了就过来找棉花。好不好?”
棉花眼睛滴溜溜打着转儿,很认真的绷着小脸听完叔叔的话,然后乖乖点头,缩在大哥哥怀里挥了挥手,让叔叔安心去接待客人吧。
晏阙忍不住笑,眼睛弯弯的垂下来,又使劲儿捏了捏棉花软绵绵的腮帮,这才转身大步离开,关上了娱乐室的门。
成延坐在会客厅的竹编藤椅上,正垂下眼帘慢条斯理的品着茶,听见脚步声靠近,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层惯常的笑,转过头冲着独自一人赶来的晏阙颔首示意。
成越坐在父亲身边,心里拿不准父亲想法,难得老实下来,冲着晏阙蔫了吧唧的笑了笑。
“这是?”
晏阙下意识问了一句,毕竟成越这个脸色堪比一颗成年茄子,这不问候一下,倒显得眼拙了。
成延笑了笑,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来。
“今天我们是来道歉的。昨天成越拿着家里医生的采血针玩,结果扎到了不知道哪个孩子的身上。我今天就是领他来道歉的,就是不知道是扎到了哪个孩子……”
晏阙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来:“应该不是我家的两个,我和我爱人都没发现有被扎到的地方。您可能是猜错了,或许是其他孩子。”
成越瞥了眼关的严实的门,心里已经明白晏阙今天是不想让自家看见棉花了。
这么防备着,怕是也猜到什么了。
成延没说话,唇角上扬的弧度落了几分,原本随意搭在身前的手轻轻抬起,整个人向着一侧歪了歪,重心迁移过去,一双腿交叠着,半撑着下巴向着晏阙看去,
“不会猜错的,的确是晏先生家里的孩子。”
猜到父亲要做什么的成越附和爸爸的话,羞愧的点了点头,看上去倒真是做错事后被家长责骂的样子。
晏阙点点头,宽宏大量,温和长辈的样子,看着对面父子二人,“那这个道歉我就替孩子们收下。昨天两个孩子确实没说身上有难受的地方,应该没什么大碍,成先生您真是太客气,还专门跑一趟。”
成延点点头,从善如流的接受对方这一句满满客套的夸奖。
就当晏阙以为事情就此结束,昨天的一切都是大梦一场,全部推翻。
成延却是没动作,向后靠了靠椅背,那张脸再扬起来时,就是十足的恶劣和逼迫,冲着晏阙勾出一抹鲜艳夺目的笑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缓缓从自己口袋里夹出一份叠了三道的报告单来,放到了晏阙面前。
“昨天成越心虚,把针又藏回去了。结果医生以为是我的日常体检抽血,就拿走去检测了一下。您猜怎么着?那份血竟然和我有亲子关系,你说,我们两家是不是该坐在一起,好好聊聊这件事情?”
……
放你家的噔嘎骡子转圈臭响屁!满嘴跑火车,滴滴哞哞不带换气的!
“那可真是好一个以为,你家医生竟然拿着主家体检的血去做亲子鉴定,也是个人才。你该想想这个医生是不是有问题,而不是来揪着不知道合不合规的结果说事。”
晏阙跟着笑,眼里装出来的温和刹那间消融,露出底层不变的狠厉来,一字一句像是咬牙磨出来的,满是恶意。
成延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目光穿过眼前还在负隅抵抗的晏阙,落在紧闭不开的房门上,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和自己有血缘的孩子身上。
真是新奇,他竟然还真能当上爸爸了,还是个亲的,这可真是份新的人生体验。
成延已经忍不住想体验体验自己的人生新角色了。
“让棉花出来和我们走吧,报告都拿出来了,再怎么巧言令色也无济于事了。”
“刚才还说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现在又直接说是棉花。你怎么不说明满是你儿子?”
晏阙已然被气的口不择言,把那张乱七八糟的报告直接扔进垃圾桶里,连打开看一眼的想法都没有。
成延惊奇的抬眼看向自己对面已经站起来的晏阙,无辜的摊了摊手,
“没办法啊,明满一看就你家孩子,我眼睛又不瞎。而且我又不贪心,就要一个而已啦。难不成我还拿一个捎一个?但你要是给我,我也不是不能两个全带走呢。”
“你****的做梦!还要一个,哪来的自信来我家要孩子,还要一个。都从我家滚出去,我家绝对、绝对不会把孩子给别人!”
“你别这么激动,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你看一开始我不直接说,不就是怕你太激动……”
“你们是想骗我把孩子喊出来让你们好带走!还不知道扎的谁,你们故意扎的,你们能不知道吗?!也就是看我一个人过来接待你们,知道我不让孩子出来,才说这种话来骗我把孩子喊出来!”
晏阙指向门口,叽里咕噜吐出一大堆来,整个人就已经平静下来,不再去看对面两个人的眼睛,目光落在出口,
“请你们离开,我们家不欢迎你们。以后请不要再来了。我们家现在很好,孩子们有一个幸福的家,有爱彼此的家人,不需要、也不允许有任何人打着血缘关系的旗号来破坏。”
成延没说话,将身旁一直放着的文件夹拿了出来,里面是已经拟好的赠与协议,以及监护权转让协议。
“这里有三千万,答谢这些年纪先生对棉花的抚养。另外国内远途公司的股份,我将转让给您儿子纪明满百分之四,由纪先生作为监护人代签协议。远途名下的所有公司也会和你的所有公司保持十年合作,期间利益以你为主。”
“我只有一个目的,把我的孩子带回成家。成家保证会对他很好,钱,权,这一辈子你都不用担心他会受委屈。”
“你现在这种一门心思让他回成家,不给他准备,也不去爱他亲他,只想让他立刻从他的家去一个陌生的只是有血缘的家,这才是让他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