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绝对的。
睁眼和闭眼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触觉和嗅觉被无限放大。
指尖摸到的是冰冷、粗糙、有时湿滑的管壁;鼻子闻到的是一股浓烈的、带着腥气的铁锈味,底下还隐隐透着一丝陈年积水的腐臭。
鱼舒爬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却感觉像几个世纪。
失血和发情的热度开始侵蚀意识,眼前不是发黑,而是冒出乱七八糟的金星和光斑。
他只能靠求生本能驱动,往前,再往前一点。
直到前方似乎传来了细微的气流。
很微弱,但在这死寂的、污浊的黑暗里,一丝新鲜空气的流动都像灯塔。
鱼舒朝着那气流的方向挤,管道在这里似乎拐了个弯,角度刁钻。
他必须先把受伤的腿和肩膀挪过去,再费力地拖动躯干,挤压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晕厥。
他停下来,额头抵着肮脏的管壁,急促地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不能停。
停下就可能再也动不了。
他继续往前蹭。
他不想死在这里。
他原本是想攒够钱,带着鱼薇离开这里,去读书,去赚钱,让鱼薇过得好一点。
可是…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有点迷茫,却又很不甘心。
越往前爬,气流越明显,甚至带来一丝不太一样的味道。
不是铁锈,也不是腐水,更像是…风从外面带来的,垃圾星夜晚特有的、干燥的尘土味。
前面有出口?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让他榨出最后一点力气。
动作快了些,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水泥管底磨得生疼,估计早就破了皮。
就在他感觉出口将近的时候,右手按下去的地方,管壁触感突然变了。
不是坚硬的水泥或铁锈,而是某种……带着些许弹性的、毛茸茸的东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东西”猛地一动!
一阵细小、密集、令人头皮发炸的“窸窣”声炸响,紧接着,无数个细小的、毛茸茸的、带着尖锐抓挠感的东西,劈头盖脸地顺着他的手臂、脖子、脸颊窜了过去!
是栖息在管道里的东西——可能是变异的老鼠,或是别的什么穴居生物。
鱼舒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胃里一阵翻搅。
他猛地缩手,后背狠狠撞上管壁,他死死咬住牙,才没让惊叫脱口而出。
那阵恐怖的“窸窣”潮水般掠过,很快消失在管道深处。
死寂重新降临。
只有他自己如破风箱般粗重、颤抖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砸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缓了好几秒,才从这场突如其来的恐怖侵袭中勉强定下神。
不能再耽搁了。
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鱼舒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朝着那带来新鲜空气的方向,完成最后几米的爬行。
黑暗终于被稀释。
一点模糊的、灰蒙蒙的光透了进来。
是一个被坍塌物半掩的管道出口,通往外间。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勾勒出外面扭曲钢筋和废弃建材的轮廓。
鱼舒趴在出口边缘,向外望去。
外面似乎是一个更大的、被半露天废弃的沉淀池底部,附近堆满了各种垃圾和瓦砾。
暂时,看不到追兵的身影。
夜风灌进来,吹在他滚烫的皮肤和湿透的衣服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出来了。
暂时。
他需要从这出口出去,然后立刻找到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熬过这要命的热潮。
垃圾的腐臭在夜风里散开,比管道里的铁锈味更复杂,更呛人。
鱼舒趴在管道口,用仅存的理智扫描着这片废墟。
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很多,但他需要一个不仅能藏身,还能让他勉强处理伤势的角落。
他的视线掠过一堆扭曲的金属框架,扫过几摞发黑的、看不出原型的塑料桶,最后,定格在一辆侧翻的、锈蚀得只剩空壳的悬浮货柜车后面。
那里背风,阴影浓重,旁边还散落着些破布和纸板,或许……
他刚想挪动,货柜车另一侧,一团比阴影更深的“东西”猛地抽搐了一下。
鱼舒瞬间屏住呼吸,攥紧了手里的匕首。
不是追兵。
那动静太小,太无力。
那“东西”又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浑浊的呻吟。
然后,似乎想撑起身,却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带着破锣般的痰音。
这声音!
鱼舒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冷了下去,又猛地烧了上来。
一股比枪伤更尖锐、比发情热更滚烫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捅穿了他的心脏。
他几乎是滚出了管道口,落地时伤腿一软,单膝跪在碎石上,疼得他眼前一花。
但鱼舒立刻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货柜车后头。
月光这时吝啬地移动了半分,恰好照亮了那团“东西”的半张脸。
陈薪!
鱼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随即,鱼薇自杀的场景猛地在他眼前浮现。
他知道母亲为什么死。
不是想不开。
是最后一点为人的尊严,被眼前这个她曾称之为爱人的男人,亲手撕碎,踩进了最肮脏的泥里。
陈薪也看见了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鱼…鱼舒?”陈薪哑着嗓子,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你怎么……”弄成这样?
鱼舒没说话。
他用手撑着地,一点点站起来,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朝陈薪挪过去。
陈薪第一次在鱼舒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他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杀意。
恨到极致的杀意。
陈薪的背抵着冰冷的货柜车铁皮,无路可退。
他显然也伤得不轻,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弯折,身上衣服破烂,沾满污血和泥垢,看来也是刚经历过一番生死逃窜。
鱼舒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锈铁摩擦:“你怎么还没死?”
陈薪脸上那点可怜的羞愧立刻被戳破了,换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惫懒,甚至还试图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老子命硬!阎王不收!”
瞥见鱼舒身上的血和狼狈,那笑容里多了点令人作呕的、同病相怜般的幸灾乐祸:
“哟,周齐不要你了?这就玩腻你了……”
陈薪的话还没说完,鱼舒便猛地朝他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