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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伤的肩膀使不上大力，右手的匕首虽然没出鞘，却用坚硬的刀柄，发疯似的砸向陈薪的脸、太阳穴、肋骨。
“啊！小畜生！反了你了！”
陈薪吃痛嚎叫，用那只好手胡乱地抓挠、捶打鱼舒的背和伤口。
他力气比此刻虚弱的鱼舒大些，但伤胳膊和之前的逃亡耗尽了他的体力。
两人在垃圾堆里翻滚，撞得空罐子哐啷乱响，尘土和腐烂的碎屑沾满全身。
“是你！是你把她推进火坑的！”鱼舒嘶吼着，刀柄砸在陈薪嘴角，砸裂了旧伤，血沫飞溅。
“是你逼死了我妈妈！”
陈薪被打得头晕眼花，声嘶力竭地吼道：“她是你妈，我不是你老子吗！”
“要不是你不肯给我钱，她也不用受那些罪，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你逼死了她！”
突然，鱼舒手中的短刀出了鞘，狠狠捅进他肋间，打断了他的话。
“你闭嘴！！！”
陈薪痛得虾米般蜷起，鱼舒趁机翻身压住他，膝盖抵着他肚子，左手掐着他脖子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喉骨。
“你去死吧！你去死——”
“都是因为你！！！”
“我为什么要是你这种人的儿子！恶心死了！”
陈薪脸上所有吃痛、愤怒、强撑的无赖表情，在那一瞬间尽数褪去。
那句“我为什么要是你这种人的儿子！恶心死了！”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贴着骨头缝划过去。
初时不觉得疼，只觉得凉，一种浸到五脏六腑里的、空洞的凉。
随即，那凉意才炸开，变成细密尖锐的刺痛，不单单在皮肉，更在更深、更暗、连他自己都懒得去打量的地方。
瞳孔深处某种极其稀薄的、或许是很久以前鱼舒还是个不记事的婴孩时，他曾笨拙抱过的温度和曾有过的初为人父的喜悦，此刻咔嚓一声，彻底碎掉了。
碎得连一点渣都看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的混沌，和被这冰凉刺痛激起的、更加暴烈的怒火。
“哈……”一声短促的、像是呛住又像是嗤笑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
“恶心？”
他重复着这个词，语调古怪地上扬，目光却没有焦点地滑过鱼舒的眉眼，仿佛在确认什么。
忽地，那目光骤然收紧，重新变得尖锐，所有短暂的失神都被一股更蛮横的怒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没有老子，”他声音压低了，一字一句，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近乎诅咒的力度：“哪来的你这条命，让你站在这儿，嫌东嫌西？！”
“你流着老子的血！”
“从里到外，骨头缝里，都是！”
他低吼着，气息喷在鱼舒脸上，混着他自己的血味和垃圾的腐臭。
“你改不了！也洗不干净！你就是我陈薪的种，这辈子都是！嫌我恶心？”
“那你对着镜子照照，看看里面是谁！你以为自己还是秦舒啊！”
“你想给那姓秦的当儿子，可人家秦家不要你！还把你像丧家犬一样扔到了这种鬼地方！让你自生自灭！”
“你视为亲人的那些人，根本就没把你当家人！瞧瞧，真可怜啊，哈哈哈哈哈哈……”
陈薪的这段话，像一记闷锤，砸得鱼舒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声音大，是那些话里裹挟的、陈薪特有的那种，混合着自毁与拖人下水的狠劲，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他掐着陈薪脖子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油腻的皮肤里：
“你闭嘴！你闭嘴！！！”
可陈薪眼中那近乎癫狂的、带着某种扭曲的快意，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沸腾的恨意。
就在这时，陈薪猛地抬起手，不是打，而是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攥住了鱼舒掐在他脖子上的手腕。
不是为了挣脱，那力道更像是一种蛮横的确认，确认这具充满憎恨的、年轻的躯体，确实是从他这摊烂泥里爬出来的事实。
那触感粗糙、滚烫，带着黏腻的血污和厚茧，像一道生锈的镣铐骤然锁紧。
力道蛮横得不讲道理，仿佛要通过这直接的皮肉接触，将那句“你是我的种”焊进鱼舒的骨头里。
鱼舒猛地一颤，不是疼，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深入骨髓的厌恶与抗拒。
他想挣脱，可陈薪攥得死紧。
“你流着老子的血！”陈薪的嘶吼近在咫尺，眼白里爬满血丝。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感知与对抗中，陈薪屈起的伤腿，已经带着豁出去的狠劲，朝着鱼舒腰侧狠狠撞了过来！
并且趁鱼舒痛哼松劲的刹那，狼狈不堪地翻滚出去，抓起地上一把不知名的污秽碎渣，看也不看地朝鱼舒的方向一扬。
鱼舒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眼睛。
而陈薪已经头也不回地、手脚并用地扑进旁边更高更乱的垃圾堆阴影里。
鱼舒也脱力倒在在冰冷的垃圾堆上，腰侧的剧痛一阵阵袭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侧过头，看着陈薪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动荡的、模糊的暗影。
没有追。
也追不动了。
肺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垃圾的腐臭。
恨意还在胸腔里灼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却忽然没了着力的点，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虚脱。
他就这么躺着，看着垃圾星永恒昏黄的夜空，几颗黯淡的星星在污浊的大气层后费力地闪烁。
陈薪跑了。
又一次。
带着他的无耻、懦弱和永远能为自己找到借口的卑劣，从他眼前跑掉了。
他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喉咙，两行泪水无声滑过脸颊。
他慢慢蜷缩起身体，试着去够不远处那柄匕首。
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握紧。
然后，他用匕首撑着地，一点一点，重新坐起来，再站起来。
身体晃得厉害。
他转过头，不再看陈薪消失的方向，而是望向之前选定的那个角落，悬浮货柜车后，那片相对背风的阴影。
他还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倒在这里，倒在陈薪刚刚躺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