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用尽鱼舒肺里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带着冰碴和血腥味。
然后,他听到了毕时宴的回答。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挑断了他紧绷到极致的最后一根弦。
“我不是你叔叔。”
鱼舒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跟着开着缓慢地崩塌。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维持着刚刚吐出那个称呼的口型,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毕时宴看着他僵住的反应,眉头皱得更深,直接问:“来找我,做什么?”
鱼舒抱着骨灰盒的手臂紧了紧,低着头,开门见山道:“我想去军校,没有户口,年龄马上就要过招收线了。”
“我需要一个星籍,你能不能……”
鱼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沉默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开口:“你能不能帮帮我。”
毕时宴自从看到秦舒,眉头就没松开过,但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他问:“你?读军校?”
他是那块料吗?
寒风吹得鱼舒止不住地抖,他听出了毕时宴语气里的轻蔑,但也只能装作没听懂,轻轻地点了点头。
毕时宴盯着他沉默,审视,他来找自己,就只是为了读书吗?
以秦舒的脾气,难道不该恨死他,这辈子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吗?
或者…他已经恨死自己了,现在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说不定就怀揣着其他目的。
毕时宴长久的沉默,让鱼舒以为自己会听到拒绝的回答。
然而,比毕时宴的回答先来的,是毕时宴身后的开门声。
老韩打开门,率先看到的是毕时宴的背影,诧异他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没空问原因,只是恶狠狠地瞪着鱼舒,手里提着扫把,冲他吼:
“你怎么又来了!赶都赶不走,小小年纪脸皮怎么那么厚!”
“你还赖上我们了是不是?我们欠你的了?赶紧滚!”
老韩,是秦家的老管家。
跟了秦天朗几十年。
鱼舒白天已经被他赶走过两次了,他求着老韩,让自己见一见毕时宴。
可老韩怎么也不肯。
毕时宴转身看向老韩,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老韩:“今天上午。”
闻言,毕时宴呼吸略微沉了几分,越过老韩往屋里走,沉声道:“让他进来,先安顿一下。”
毕时宴最终也没有回答鱼舒,星籍的事情,要不要帮他。
先安顿一下的言外之意是,等过了今晚,再把他送走。
“那怎么能行!”老韩冲着毕时宴的背影不忿地喊,“怎么能让这种人进家门!他可在屋里看着呢!”
鱼舒知道,老韩口中的“他”,是指秦天朗。
秦天朗的骨灰,一直在这里放着,没有下葬。
毕时宴停下脚步,回头凝视着老韩,似乎是在质问,这个家他做不了主吗?
老韩顿时泄了气,明白现在是毕时宴当家做主的时代,但他还是不肯轻易放鱼舒进来。
他盯着鱼舒怀里那阴森森的黑色漆盒,问:“怀里是什么东西?”
鱼舒:“…骨灰。”
“谁的骨灰?”其实老韩多少也猜到了,但他就是要问,然后好把他卡在门外。
鱼舒:“我妈妈。”
他就站在门口,抱着那个盒子,静静地回答,冻得浑身哆嗦。
“这里是秦家!”听到预料之中的回答,老韩厉声吼道,“你好意思把那个女人的骨灰,带进我们秦家的家门吗!?”
“他为你们死了,还不够吗!?”
“你还要带着你母亲的骨灰,回来羞辱他吗!?”
“他到底欠你们母子什么?让你们把他骗得团团转,最后还白白搭上性命!”
原本被冻得浑浑噩噩低落的鱼舒,在听到老韩铿锵的质问,下意识地抱着骨灰盒往后退了一步。
“知道羞愧就立马滚出去!以后再也别来!”
老韩说着就要把鱼舒关在门外,可他的手还没摸到门板,屋内的毕时宴便怒斥道:“够了!我说先让他进来!”
毕时宴动了怒,老韩才不情不愿地让开,毕时宴看到鱼舒怀里的东西,又补了一句:“东西放门口,别带进来。”
秦天朗的骨灰也在屋里。
鱼舒原本已经一只脚迈了进来,但听到毕时宴的话,又把脚收了回去。
把鱼薇的骨灰带进去,确实很不合适,但他也不能放门口。
老韩那么讨厌他们,他把鱼薇的骨灰放在这里,可能转身就会被老韩拿出去扔了。
最终,鱼舒又看了看毕时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哑着嗓子问:
“…我不进去了,星籍的事情…你能不能帮忙?我会还的。”
不管花多少钱,他都会还给他的。
“不进来,去哪儿?”毕时宴不认为鱼舒有住处,他身上连一件厚一点的衣服都没有,明显是刚从其他地方过来的。
短时间内,怎么可能会有安顿的地方?
外面那么冷。
一晚上就能冻死人。
毕时宴又没有回答,鱼舒只能当做拒绝,低声朝屋里说了句“打扰了”,而后抱着鱼薇的骨灰转身。
毕时宴看着他的背影,张开嘴还想说什么,老韩“哐当”一声,就把门重重关上了。
毕时宴目光不悦向他,老韩没眼色的无视,没好气道:
“死不瞑目的人在这屋里放着呢!你与其怜悯一个外人,不如想想他!”
“不要一个两个的,他亲手养大的,都是白眼狼!”
鱼舒被突然又迅速的关门声吓得一激灵,听着里面的阴阳怪气,挪着被冻僵的腿,慢慢走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