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舒抱着盒子,还没走出几步,身后那扇沉重的门再次被打开。
暖黄的光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瘦伶伶地投在雪地上。
紧接着,另一道挺拔的黑影落在雪地里,将那抹颀长的影子笼罩裹挟,毕时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落在风声里却清晰:
“骨灰放我车上,进屋先。”
鱼舒停住,过了一两秒,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才侧过身,抬起眼看他。
雪花在两人之间的光柱里狂舞,鱼舒没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自尊心?骨气?
那些东西在快要冻僵的四肢和空洞的胃面前,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他清楚,离开这里,今晚可能真的会被冻死。而且他本身就在赌毕时晏的心软,不会真的看他冻死在外面。
毕时宴垂着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长高了。
这个念头掠过,没什么温度。
他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停在雪地里的悬浮车走去,车门无声滑开。
鱼舒想跟上去,腿却像不是自己的。
冻得太久,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僵硬的寒气,肌肉不听使唤。
他试图抬起左脚,身体却猛地一晃,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朝前栽去。
摔倒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本能让他伸出手,胡乱地想要抓住点什么稳住自己。
离他最近的,就是毕时宴那件黑色大衣的衣角。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那昂贵面料的刹那,毕时宴却侧身往旁边避开了。
不是大幅度的闪躲,甚至可能都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几乎是毕时宴躲开的同时,鱼舒就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的、覆着薄雪的石板地上。
撞击的闷响不大,却震得他眼前发黑,背上的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紧接着,“哐当!”一声,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黑色骨灰盒脱手飞出,砸在地上,盒盖弹开。
里面灰白色的粉末扬洒出来,混着地上的积雪,瞬间污浊一片。
鱼舒跌在冰冷的雪地上,茫然地看着地上洒落进积雪里的灰白粉末。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而后是一阵刺耳的嗡鸣的白噪音。
鱼舒视线余光里,是毕时宴那双一尘不染的德比鞋,和笔挺的西裤裤脚。
他躲开了。
大概是嫌他脏吧。
嫌他这一身从垃圾星带来的污垢和狼狈,嫌他此刻趴在地上像条死狗的样子。
鱼舒没再抬头去看毕时宴的表情,把脸埋低了些,他被冻得脑子发蒙,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作何反应。
要哭吗?可干涩的眼睛实在分泌不出任何液体。
还是质问毕时晏为什么不扶他?可毕时宴根本就没有义务啊,愿意收留他,让他进屋,就已经算是大发慈悲了啊。
他知道毕时宴就在旁边看着自己,看着他这副连母亲的骨灰都捧不住的废物样子。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没有温度,像这夜晚的风雪。
鱼舒僵硬地伸出那双冻得红肿的手,于事无补的去捧地上的骨灰,动作很慢,很笨拙。
手指冻僵了,不听使唤,捧起的骨灰混着冰凉的雪粒,又从指缝里簌簌漏掉。
他没说话,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用那双手掬起混杂着雪花的灰白粉末,小心翼翼地挪向翻倒的骨灰盒。
雪落在他弯下的脖颈上,落在他颤抖的肩胛骨上,压得他窒息。
看着鱼舒沉默收拾残局的样子,毕时宴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
刚才退开的那一步,确实是身体快过大脑的反应,因为他以为鱼舒突然扑过来,是要攻击他……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别弄了”,或者“先起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并非纯粹的嫌恶,还有一些别的,连他自己也未能立刻理清的东西。
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
看着风雪中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身影,一遍遍重复着徒劳的动作。
暖光从大门倾泻,却照不暖跪在雪地里的那个人。
最后,鱼薇的骨灰被放到了车上,鱼舒跟着毕时宴进了秦家的门。
老韩就守在门口,一脸怨气地瞪着鱼舒,仿佛鱼舒是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罪魁祸首。
“安顿一下。”毕时宴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毕时宴走后,老韩瞥了一眼鱼舒,冷哼一声,转身带路:“行了,过来吧。”
老韩已经八十多了,只不过现在星际人类的寿命平均能达到150岁左右,因此他的身子骨还很健朗。
鱼舒面无表情地跟着他,被带去了负4楼的一间杂物室。
杂物室的门被老韩推开,一股混杂着灰尘和潮湿霉味的冷气扑面而来,比雪地里的寒风更甚,是一种凝滞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里面没有灯。
老韩伸手在门的墙壁上摸索了一下,一盏功率极低、光线昏黄的壁灯在走廊亮起。
吝啬地只将一线微弱的光投进门口,堪堪照亮门内一小片地面。
借着那点光,能看见里面堆满了蒙尘的旧家具、破损的箱笼,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
空气里悬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翻滚。
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是墙角一个巴掌大、覆着蛛网的换气扇,早已停转。
负四楼就是专门放杂物的地方,平常根本不会有人来。
老韩侧身让开门口,却不进去,只用下巴朝里面那点昏暗的空间点了点,声音干瘪:
“就这儿。收拾收拾,能睡。”
鱼舒站在门口,冰冷的空气让他冻僵的躯体几乎要打颤,他沉默地望着那片几乎称不上房间的阴暗角落。
“看什么看?”昏黄的光在他刻薄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老韩语气称得上恶劣,“以为自己是回来当少爷的?”
鱼舒沉默地走进那片昏暗。
老韩的声音继续从门口传来,像钝刀子割着寂静:“垫子毯子自己想办法,库房没多余的给你这号人用。晚上老实待着,别到处乱窜。”
他顿了顿,看着鱼舒沉默的背影,又阴阳怪气地补充:“要是看不上这里,门在这儿,随时可以走。”
说完,他似乎懒得再浪费口舌,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门的手却顿了一下,又道:
“洗澡,上厕所,去负3楼的佣人公共卫生间。这里面的杂物,你可以借用,但不能偷。
另外,1楼以上的区域你不许踏足!尤其是毕时晏住的地方,还有秦天朗骨灰存放的地方!”
而后“砰”的一声,沉重不常开的门被用力拉上,隔绝了走廊那线微弱的光源。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鱼舒站在冰冷的黑暗中央,只有听觉被无限放大。
好在他夜间视力还不错,不需要灯,也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