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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之所以会大方让他使用杂物室里的东西，是因为能被放在这里的，基本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垃圾。
主人家使用过，有一点感情，丢了不舍得，留着也没用，于是就一股脑塞到了这里。
负四楼的杂物室阴冷湿寒，鱼舒在杂物室里寻找能用来防寒的东西，最终在角落里翻出一张单人折叠铁床。
找了个位置，放平，展开。
决定今晚就睡这上面。
更幸运的是，鱼舒还在杂物室翻出了几箱旧衣物，虽然带着一股霉味儿，但都是很好很昂贵的料子。
足够抵御严寒。
鱼舒也认出来了，这些都是毕时宴少年时期穿过的衣物，尺寸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刚好。
只是不知道毕时宴看到这些衣服穿在他身上，会是怎么样的精彩表情。
毕竟他好像很嫌恶自己。
这是鱼舒第一次有这种具象化的感受，在他以往的记忆里，从小到大毕时宴都对他很好，从来没有凶过他。
唯一一次骂他，是因为他撞破了鱼薇和陈薪的关系，却选择沉默的事。
最开始，他只是把毕时宴的愤怒归结于对自己的失望。
站在毕时宴的立场，讨厌他，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毕时晏那么敬爱的哥哥，因为一对背叛他的母子而白白失去性命，自己又替哥哥养了那么多年野种，换做任何人都该愤恨。
还有老韩。
秦天朗把他当半个父亲，老韩为他愤不平，也很正常。
鱼舒小时候，秦天朗让他叫老韩“爷爷”，但老韩板着张脸，说：“我只是这里的管家而已，没资格当谁的爷爷。”
但鱼舒不懂，爸爸让喊，他就喊。
可鱼舒每次喊老韩爷爷，老韩就是不应，只当没听见，该干嘛干嘛。
那时候，众星捧月的鱼舒总被老韩无视，气得哇哇哭，拿玩具砸老韩的大腿，哭着说再也不要喊他爷爷了。
老韩当时在后院浇花，无视哭闹的孩子，直接转过身，继续浇他的花了。
那时鱼薇也在一旁站着，被老韩的举动气黑了脸，抱起地上嚎啕大哭的儿子就走了，走之前还剜了秦天朗一眼。
秦天朗夹在中间，无奈地耸了耸肩，模样好无辜。
其实，鱼舒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老韩为什么从小就不喜欢他。
没有了风雪摧残，鱼舒被冻僵的肢体逐渐回温。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舒适的暖意，而是一波波酸软无力的钝痛，从骨头深处弥漫开。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深处开始发痒，胸口发闷，每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像是冷气钻进了肺腑。
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
就算有这些旧衣物防寒，但直接这样睡下，恐怕明天就起不来了。
更何况，他现在胃里空得发疼。
胃里细细密密的痉挛反复提醒他，自从离开垃圾星后到现在，他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
他需要热量，需要洗掉这一身几乎要凝固的狼狈。
鱼舒慢慢挪到门边，压下喉咙的不适，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刺得鱼舒眯了眯眼，他扶着墙壁，脚步虚浮地走向电梯。
“叮咚”一声，电梯门在负3楼打开的瞬间，温暖干燥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木质调香薰立即扑面而来。
除了负4楼的杂物层，老宅别墅到处都开着恒温系统，室内保持着温暖的26°。
凭着记忆，鱼舒缓步走到3楼公共区域的水吧台，主要是腿上的伤，他走不快。
白炽光下，水吧台的大理石台面光洁如镜，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样子。
头发凌乱糊成一团，脸颊青白交错带着污痕和未散的淤青，已经洗得变形的灰色T恤皱巴巴挂在他凸起的肩骨上。
鱼舒盯着自己的影子晃神，瞧瞧，真像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
但下一秒，他又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打开头顶的柜子，取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
接了一杯温水，又从壁柜里找到一小罐蜂蜜。
片刻后，金黄色的蜜在温水中化开，漾开甜甜的香气。
这样简单的动作，在此刻却耗费了鱼舒不少力气，几乎握不住勺子。
蜂蜜水入喉的瞬间，温热的甜意顺着食道滑下，暂时熨帖了抽搐的胃囊，也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流，流向冰冷的四肢百骸。
鱼舒闭了闭眼，贪婪地感受着这片刻的、源自生命最基本的需求的慰藉。
好甜。
水里终于没有垃圾星那种奇怪的铁锈味和汽油味儿了，鱼舒在一次切实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脱离了那个腐烂的地狱。
喝完糖水，鱼舒靠在吧台上缓了很久，眼前终于不再阵阵发黑，他才去浴室。
哪怕是佣人的公共浴室，这里也收拾的一尘不染。
里面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一切都与负四楼那个杂物室截然不同，仿佛两个世界。
鱼舒走到盥洗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打开热水龙头。
温暖的水流涓涓涌出，雾气氤氲上升，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镜子里的人影。
*
楼上
老韩端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牛乳，推开毕时宴卧室厚重的实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光线昏沉地铺在深色的地毯上，里面空无一人。
老韩皱了皱眉，视线扫过空荡的床铺和整齐的书桌，最后被阳台方向灌入的一阵寒风吸引。
厚重的丝绒窗帘被风卷起一角，露出外面浓郁的夜色。
他端着托盘走过去，轻轻拨开窗帘。
毕时宴果然在那儿。
他背对着室内，站在阳台护栏前，身影几乎融进阳台外的黑暗里。
只有指尖一点猩红的光，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亮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和紧抿的唇线。
他在抽烟。
抽得很慢，很久才吸一口。
白色的烟雾从唇间逸出，立刻被凛冽的夜风撕扯得无影无踪，就像他此刻某些难以捕捉的思绪。
老韩站在玻璃门内，没有立刻出声。
看着毕时宴挺直的背影，恍惚意识到，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然是足以撑起一方天地的男人。
可此刻，他却仿佛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沉默在寒风中蔓延。
只有香烟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以及远处零星的风雪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