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毕时宴才开口,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带着烟熏后的微哑:“安顿好了?”
老韩“嗯”了一声,走上前,将温热的牛乳放在阳台的小圆几上。
他觉得,有些话还是要挑开了,摊出来,说明白,不能得过且过,任由事态朝不好的方向发展。
他道:“你对他有感情,我知道,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但你今天可以留下他,那明天后天,以后呢?你要一直把他留在秦家吗?”
“你别忘了当初,他是怎么被送走的,又是为什么被送走的。”
毕时宴沉默地望着虚无的夜,任手中未抽完的烟被风卷着带走。
老韩见毕时宴不说话,怕他心软,又继续道:
“那孩子睚眦必报的性格,你应该最清楚,垃圾星是什么地方,你不会没概念。”
毕时宴当然清楚秦舒有多记仇,小时候,秦舒开家长会,毕时宴答应了他要去,结果临时有事儿走不开,没去成。
秦舒气得一个月没跟他说话,怎么都哄不好,最后咬了他一口才解气。
还下了死嘴。
“一个Omega被丢到那种地方4年,这4年他在那里经历了什么样的生活,可想而知!你觉得他会不恨吗?”
“你觉得他会不恨当初那个抛弃他,决意要把他送走的至亲之人吗?”
老韩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像一把钝锉子,在寒风中磨刮着毕时宴的耳膜,也磨刮着某些被他刻意压在理智冰层下的东西。
“他当初有多依赖你,你就该明白,他现在有多恨你!”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带着尖锐的回响,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阳台上一时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毕时宴依旧沉默,夹着烟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那截烟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倔强地悬着,顶端那点猩红在剧烈的风势中明明灭灭。
他的目光越过栏杆,投向楼下庭院里被积雪半掩的模糊轮廓。
恨?或许吧。
不过他今晚摔在雪地里,一遍遍徒劳地捧起骨灰时,那双眼睛里除了空洞和隐忍,他再没看到别的。
但谁知道呢。
四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把一个熟悉的人变成陌生人。
就在他思绪翻涌的刹那,指尖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灼痛。
那截悬了许久的烟灰终于支撑不住,断裂,带着滚烫的余烬,落在他另一只手的虎口处。
毕时宴的手指猛地弹开。
燃尽的烟蒂脱手而出,划过一道黯淡的弧线,坠入楼下深沉的雪地里,瞬间消失无踪。
刺痛清晰而短暂,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虎口处留下一个极小的、新鲜的红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边缘还泛着细微的、灼热的痛感。
老韩也看到了,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看着毕时宴盯着那点红痕沉默的样子,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送走吧,他不能留下,不要给自己留隐患。”
“那是一只满心愤恨,还没长出利齿的幼狼,等他獠牙长齐的那一天,第一个扑向的就是你。”这是老韩缄默良久,最终吐出来的一句话。
毕时宴用另一只手的拇指,缓慢而用力地碾过那个红痕,仿佛想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刺痛,连同心头那团更庞大更混乱的情绪一并碾碎。
…小狼崽吗?
要反扑吗?
可他看着,风一吹就要碎了。
见毕时宴还是不说话,老韩有些急了:“臭小子!我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毕时晏:“我耳朵好使。”
“你再不说话,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聋了!”老韩没好气地哼道,“还有,他说的话,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信!警醒着些!”
那小孩打小心眼儿就多。
老韩像是那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一字一字斟酌提醒:
“另外,鱼薇的死你也要放在心上,谁知道他们在那种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会不会把他母亲的死归结到你头上。”
“你总是把他想得很坏。”毕时宴喃喃自语。
“事实证明,他骨子里就充满了劣根性。”老韩嗤道,“那种人生出来的孩子,再怎么养,也是白眼狼!喂不熟!”
“那种人”说的自然是陈薪和鱼薇。
“不早了,休息吧,韩叔。”
毕时宴不想再听,拉开玻璃门,卧室内温暖的热气涌出,与阳台的寒意冲撞出微弱的气流。
他没有回头,身影融入卧室昏沉的光线里,留下老韩独自站在阳台上,对着满庭风雪和那杯凉透的牛乳。
而楼下,负四楼的杂物室内,鱼舒蜷缩在冰冷的铁床上,身上盖着几件散发着樟脑丸和岁月灰尘味道的旧衣物。
在无边黑暗与刺骨寒意中,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身体各处都在疼,喉咙发紧,胸口窒闷。
好难受……
窒息和疼痛在黑暗里发酵、膨胀。
鱼舒以为忍一忍,像过去四年里忍过无数次不适那样,总能挨过去。
但寒意开始变本加厉。
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深处渗出来的、带着颤栗的阴冷。
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几乎要嵌进那几件陈旧衣物的缝隙里,可没用。
不知道又熬了多久,鱼舒的意识渐渐地变得浑浊、滚烫。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开始旋转、扭曲,幻化出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一会儿是垃圾星永远灰暗的天空和腥臭的风,拳头和污言秽语像雨点落下;
一会儿是雪地里刺眼的白,骨灰混着雪粒从指缝漏走,怎么也捧不住;
一会儿又是更久远以前,有人笑着叫他“舒宝”,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些碎片没有逻辑,尖锐混乱,反复切割着他所剩无几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