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时宴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委屈,不是怨恨,不是质问。
是疼。
毕时宴不知道他具体经历了什么,也从来都没问过,他本能地抗拒思考那些东西。
车里很安静,只有悬浮车轻微的嗡鸣声。
鱼舒盯着窗外,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苍白的,额角还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鱼舒在车窗的倒影里看到毕时宴好像也在看自己,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把视线收回去了。
可鱼舒确定,他刚才看到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
有某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可他没心思探究。
他现在要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生存上,他得活下去。
得赚钱。
得给妈妈买墓地。
得看病。
得把精神海稳住。
得考上塔联学院。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车继续往前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直到车子驶到了站台,鱼舒才开口:“把我放在这里吧,谢谢。”
悬浮车停下,车门打开,鱼舒下了车。
看着车门缓缓合上,看着那辆蓝黑色的悬浮车驶入车流,消失在视线尽头。
*
就这样,鱼舒过了一阵两点一线的生活。
娱玩城的人偶NPC不需要露脸,也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套在那身厚重的玩偶服里,按照规定的路线走来走去,偶尔和游客挥挥手、合个影。
很累,但不难。
唯一的变数是排班。
他开始上晚班了。
晚上下班,回到老宅差不多已经凌晨两点了。
鱼舒站在那扇黑色的大门前,按了门铃。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人。
他这才想起来,老宅有门禁。
除了管家级别的佣人和主人家外,其他任何人过了十二点就进不去了。
没人给他开门,他就是在外面站一宿也进不去。
鱼舒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笑自己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费尽周折回到曾经的“家”,但再也进不去这扇门了。
鱼舒拿出终端,翻通讯录,想联系毕时宴,但通讯录里空荡荡的。
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娱玩城那个主管的,备注是“安德里”。
没了。
鱼舒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回来这么久,居然没存过任何人的号码。
鱼舒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几步,在门廊的角落里蹲下来。
这里多少能挡点风,比站在雪地里强。
雪还在下。
风灌进来,从围巾的缝隙往里钻,冻得他直哆嗦。
他把膝盖抱紧,整个人缩成一团,盯着终端的拨号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至少有一个通讯号,他不需要存也能背出来。
熟到什么程度呢?熟到他十五岁之前,每天放学都要打一遍。
鱼舒在屏幕上一个一个敲下那串数字,这是他4年来,第一次拨这个号码。
可也在拨出去的同时,鱼舒忽然意识到,4年了,这串数字还是这么清晰地印在自己心底,从未忘记。
但也就在下一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鱼舒听着那个声音,没动,望着光屏出神,看着雪花飘落在屏幕上,化开,变成一小摊水渍。
…连通讯号都换掉了吗?要斩断的这么彻底吗。
他把终端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门廊的灯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雪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缩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接受了自己等不开这扇门的现实,缓缓站了起来。
蹲得太久,腿麻了,他扶着墙缓了几秒,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门廊的台阶。
他总不能在冰天雪地里等一晚上吧,毕竟,他不是很想当冰雕。
因为天气冷的缘故,鱼舒离开时走得很快,他还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离开会南区后,沿着左边那条大路一直走,四十分钟后能到最近的公共休息区。
花200星币,可以在暖气亭里待两个小时,等天亮。
天亮就能回去按门铃,就能进去,就能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睡一觉。
拐过转角时,忽然迎面有两束光打了过来,对面是一辆悬浮车,正贴着路面缓缓驶来。
因为是住宅区,悬浮车全都限速限高,只能贴着地面低空行驶。
鱼舒往路边靠了靠,低着头,继续走。
那辆车从他身边驶过,擦身而过的瞬间,车里的光从车窗漏出来,在他身上晃了一下。
车里暖气开得足,少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绒衫,靠在后座,手里端着杯热饮,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
悬浮车缓缓驶过路灯,略过一盏又一盏,也略过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厚外套,低着头,缩着脖子,从车边走过。
没什么特别的。
少年正要收回视线,那个人正好走到路灯下,灯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侧脸上。
闻季的手猛地顿住,瞳孔骤然缩紧,那杯热可可停在嘴边,一动不动。
只是一瞬间的事,那个人走过去了,走出了灯光,走出了车窗的视线范围。
可那一瞬间,闻季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张脸!
不可能!
那是…秦舒!?
闻季猛地转过身,趴在后车窗上往外看。
可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被风雪吞没。
…那是秦舒吗?不可能吧。
一个Omega被送去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还活的成?肯定早就死了啊……
…是幻觉吧?或者是他看错了,只是长得像而已。
而且就算是秦舒真的回来了,那也改变不了什么了,不是吗?
闻季的悬浮车最终停在了秦家老宅,前后不过3分钟,整个老宅瞬间灯火通明,不少佣人出来迎接。
就连毕时宴也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