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季看到毕时宴后,这才从车上下来,飞奔着冲向毕时宴,动作熟络地挽住对方的胳膊。
开口:“毕叔叔,这么晚了,不会打扰你吧?”
毕时宴自然地抽回手臂,将身上的大衣外套披在闻季身上,带着他进屋:“不会。”
“不会就好,要不是爸爸逼着我跟你学习,又逼着我参加他的项目,我也不想这么晚了过来打扰你。”
闻季从进屋开始嘴巴就没停下来过:“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你帮我参考一套数据,我明天就要‘交作业’了,如果爸爸不满意,肯定要骂死我的!”
“不急,数据打开给我看看吧。”两人在客厅落座,毕时宴语气淡淡,看不出来情绪。
闻季打开终端光屏,挪到毕时宴旁边,调出一套星球开发数据:“这是我做的,毕叔叔你帮我看看哪里有问题。”
光屏悬浮在两人之间,密密麻麻的数据列了好几页。
毕时宴接过来,目光扫过第一行的资源评估报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是第几稿?”
闻季托着腮,凑过去看他的表情:“第三稿了。前两稿被我爸批得狗血淋头,说我算的能源分配比例是幼儿园水平。”
毕时宴没接话,手指在光屏上滑动,一页一页往下翻。
客厅里很安静。
暖气很足,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闻季脱了羊绒衫外面的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姿态松弛。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毕时宴翻页的手指。
毕时宴忽然开口,指着一处数据标注,“你用的是标准引力模型,但这颗星球的密度分布不均匀,应该用修正后的变曲率公式。”
闻季凑过去看,眉头皱起来:“可是教材上……”
“教材是通用情况。”毕时宴打断他,“你爸给你的数据里,第三页有地质勘测报告,你没看?”
闻季愣了一下,老老实实翻到第三页。
光屏上确实有一份地质报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他扫了一眼就头疼。
“…没看。”
毕时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闻季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太长了,看着眼睛疼。”
“你爸让你跟着我做项目,不是让你抄答案的。”毕时宴把光屏推回去,“把这些数据重新算一遍,用变曲率公式。”
闻季哀嚎一声:“现在都两点多了!我重新算一遍至少要三个小时!”
毕时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那你还不开始?”
闻季瞪着他,瞪了几秒,认命地抱起光屏,往沙发角落里一缩,开始调公式。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闻季偶尔敲击虚拟键盘的轻响,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闻季学习爱分神的毛病就显现出来了,一会儿扣手,一会儿喝水,一会儿伸懒腰的。
毕时宴看着屁股下长钉子的闻季,目光略微闪过一丝不耐,专注力比秦舒还差。
难怪这两个人小时候能玩到一块。
闻季忽然抬起头,看向落地窗外。
“雪下得好大哦。”他说。
毕时宴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闻季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什么都看不清。
可他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刚才那一幕,那个穿着厚外套,低着头,从车边走过的那个人。
闻季的手顿在光屏上,那个人…是秦舒吗?
闻季把那个念头甩出脑袋,继续低头算数据,秦舒不可能还活着。
窗外,雪还在下。
*
鱼舒回来时,闻季已经走了,他只遇到了出门上班的毕时宴。
毕时宴见他大早上的才从外面回来,开口问了一句:“昨晚没回来?”
鱼舒点了下头,告诉他:“我昨天上晚班。”
毕时宴皱眉,语气不耐:“你很缺钱?”赚钱比读书还重要?如果每天都要出去浪费时间,那干脆不要考了。
反正也没希望。
鱼舒点头:“嗯,要买墓地给妈妈。”
毕时宴哑然了一瞬,沉声道:“要我先帮你安置了吗?”
这么久了,鱼舒都没跟他开这个口,他要是不给这个台阶,估计他把自己累死,也不会来求他。
鱼舒抬头,看着毕时宴的眼神略微有些变化,但最终他还是点头了。
因为总不能一直把妈妈的骨灰存放在外面,还是早点放进墓地,让妈妈安息吧。
毕时宴看到鱼舒眼里滑过的诧异,别扭地移开视线,下一秒便听他开口:
“谢谢。买墓地的钱算我借的,请您买位置好一点地方,我会尽快还的。”
您?毕时宴皱眉垂眸扫向他,“道谢就道谢,不要阴阳怪气的。”好像自己欠他一样。
“我…没有阴阳怪气,我是真的很感谢您愿意帮忙。”是真心感谢的。
毕时宴没再回应,认为秦舒就是在怪自己,索性直接上了车。
没有安慰的义务。
也没有解释的义务。
…也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
两天后
墓园在第七星轨区,主星为数不多的“永久保留地”之一。
悬浮车驶入墓园范围时,鱼舒感觉到车身微微一沉,是重力场切换的瞬间失重感。
车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像穿过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然后豁然开朗。
墓园没有围墙。
或者说,围墙是看不见的。
一道巨大的能量屏障将整片山域笼罩其中,隔绝了主星城区永不停歇的悬浮车流和高空轨道。
屏障内侧的天空是干净的蓝,没有航线,没有广告投影,什么都没有。
只有云。
真的云,不是人造的。
鱼舒盯着那云看了几秒,想起这东西在主星城区已经是奢侈品了。
车子沿着磁悬浮轨道滑行,无声无息。
轨道两侧是一排一排的,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些东西。
不是墓碑。
是一块一块悬浮在半空的晶体。
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透明如冰,有的泛着淡蓝或暖橙的光。
它们漂浮在离地面半米到两米的位置,缓慢地自转,像一颗颗静止的星球。
每一块晶体内部都有光在流动。
“那是记忆晶体。”
毕时宴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根据逝者生前的数据留存,晶体会自动生成不同的光谱和转速。亲属来扫墓时,可以通过终端接入晶体,看到逝者留下的全息影像。”
鱼舒没说话。
因为鱼薇什么也没留下。
他看着那些晶体,看着它们安静地悬浮在阳光下,偶尔有一两片光从内部溢出,落在旁边的草地上,像萤火虫。
车子停在一处平台。
平台边缘立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杆,顶端有一颗拳头大的光球。
鱼舒下车时,光球忽然亮了一下,投射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幕。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鱼薇女士。安息号:SV-2497-03。亲属已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