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写得都是什么?”他指着鱼舒的草稿纸,声音都变了调,“引力常数你代入的是标准值?这道题给的矿石来自第七星轨矿区,那边的引力场强度是主星的1.7倍,你用标准值算?”
鱼舒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草稿。
他确实没注意到那个条件。
题目第三行用小字写着“矿石来源:第七星轨矿区”,他扫过去了,没往心里去。
鱼舒立马在草稿纸上把那个数字划掉,重新算。
李囍看着鱼舒的侧脸,看着那道结了痂的口子,忽然想起那天他被按在地上、额头撞在茶几上的样子。
那天他没敢看他。
现在他看着了。
“你这里,”李囍移开视线,指了指他草稿纸上的第二行,“这个公式用错了。变曲率公式不是这么代的,你要先把矿石纯度系数算出来,再代进去。”
鱼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把那一行划掉。
李囍站在旁边,看着他重新写。
写得很慢,像是怕写错。
“…你这道题,”李囍又开口,“算出来之后,记得验算一遍。这种题最容易在第三步出错,你要是第三步没问题,答案应该能对上。”
鱼舒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看什么看!我教你做题,你还想打我啊?”
“没有。”鱼舒低下头,继续写,“谢谢。”
李囍愣了一下。
谢谢?
这人跟他说谢谢?
就因为他教了一道题?李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骂了一句“有病”,算是回应。
而李囍所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鱼舒侧颈位置的医护贴,他大概也能猜到那张医护贴底下,遮盖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骄纵跋扈从不考虑别人感受的Omega,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这么沉默,平淡如水。
也许平淡如水也不是那么恰当,应该说是死寂,一潭死水。
不用想,也肯定是很多不好的事情。
听说那个地方也不是无人居住的荒星,那里好像还流放了很多罪犯。
没有制度的地方,像秦舒这样娇弱的Omega,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而且,4年,那么多次的发情期,一个Omega要怎么在那种遍地豺狼的地方熬过来?
他讨厌秦舒,这本来不该是他考虑的问题,可此刻,看着眼前瘦得病态的人,他又忍不住猜想。
本以为会鸡飞狗跳的两个少年,没想到最后竟然坐在一块,学了一天。
只是中间偶尔会飙出几句李囍怒不可遏的质问,比如:“你是猪吗!”。
还有:“你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你是智障吗!”,“这么简单的题还要我讲多少遍!”,“别学了!你去当马喽吧!动物园才是你的归宿!”。
鱼舒一句也不反驳,生怕李囍这个“活教材库”跑了,可谓是把李囍利用的淋漓尽致。
最后,鱼舒的沉默,反而还给李囍整愧疚了。
李囍走时,鱼舒还主动加了他的通讯号,想继续白嫖他。
李囍不情不愿地加上了。
鱼舒休息的这天,除了吃饭外,几乎都在客厅学习。
毕时宴下班回来时,看到的也是这一幕。
鱼舒也注意到了毕时宴,想起早上的插曲,下意识往旁边蜷了蜷身子,想避开他的视线。
毕时宴装作没看见,去吃饭了。
等他吃完饭回到主厅时,鱼舒还在学习,面前的学习资料七零八落的堆了一大片。
鱼舒的余光注意到毕时宴的动向,心想他只是路过吧,毕竟他说看到自己就讨厌,应该不会待在这里吧?
鱼舒祈祷他快点走。
他走了,自己就能安心的继续蹭暖气了。
可是没有。
毕时宴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还若无其事地打开了全息投影,看起了星际新闻。
全息投影在客厅中央展开,蓝色的光幕笼罩了整个沙发区。
“本台报道,星塔议会今日驳回关于‘垃圾星流放人员权益保护法案’的修订提案。
提案发起人林汐议员在议会大厦前发表讲话,称现行法案‘本质上是对底层公民的变相死刑’,但提案以287票反对、156票赞成的结果被否决。
支持者当场离席抗议,与安保人员发生肢体冲突。”
画面切换。
议会大厦前,一群穿着白色抗议服的人被拦在警戒线外,举着全息标语。
标语上闪烁着不同的字句:“反对剥夺人权”、“反对变相死刑”、“还我家人”。
一个中年女人冲到警戒线前,被安保人员架住,她的声音穿透嘈杂的现场,尖锐得刺耳:
“我儿子偷了一盒营养剂!就偷了一盒!连审判都没有就直接送走了!你们告诉我他该死吗!他今年才十六岁!”
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了人群中一个穿灰色长袍的男人,林汐议员。
他站在人群中央,周围围着十几个举着录音设备的记者。
“现行法案最大的漏洞,是‘流放审批权’下放给了各星塔的地方行政署。”
林汐的声音很沉,但每个字都清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需要经过星际法庭,不需要公开审判,只需要一纸行政令,就可以把人送上前往垃圾星的飞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
“过去三年,被流放的人员中,有超过四成是财产类案件的嫌疑人。
偷窃、欠债、甚至只是纠纷中的过失方,他们中的很多人,连正式的判决书都没见过,就被送去了那个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没有生存保障的地方。”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呼喊声。
“我丈夫只是没交罚款!”
“我弟弟是被诬陷的!”
“还我儿子!!”
林汐抬起手,示意人群安静。
“更可怕的是,”他继续说,“流放名单不需要对外公示。这意味着,一个人消失了,他的家人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等到他们发现时,人已经在垃圾星了。
而垃圾星,没有通讯,没有返程,没有申诉渠道。去了,就是等死。”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据悉,这已是林汐议员第三次提交该提案。前两次均在初审阶段被驳回。
星塔议会方面表示,垃圾星流放制度是维持主星治安的必要手段,任何改革都需经过至少五年的论证期。”
鱼舒的笔停在纸上。
他看着全息投影里那些举着标语的人,看着那个被架住的中年女人,看着林汐议员沉静而疲惫的脸。
“我儿子今年才十六岁。”那个女人喊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草稿纸。
纸上是他刚才算到一半的题,第三行公式还差一个数字没填。
毕时宴靠在沙发上,目光从投影上移开,落在鱼舒身上。
他看着鱼舒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全息投影还在播放。
“林汐议员在最后表示,他将继续推动提案,直到垃圾星流放制度被彻底废除。本台将持续关注此事。”
画面切换到下一条新闻。
“星际探险队今日在第三旋臂发现一颗类地行星,初步探测……”
毕时宴关掉了投影,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鱼舒始终没抬头。
好像刚才那条新闻,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只是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泛黄的学习资料,一道一道地算那些对他来说像是天书的题。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
窗外,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