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时宴靠在沙发上,不再看那张纸,他看着鱼舒的侧脸,注意到那几缕散垂在他的脸颊旁的碎发。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鱼舒画着画着,忽然停了一下,忍不住偷偷侧过眼,用余光去看毕时宴。
毕时宴靠在沙发上,看着前方,像是在看客厅里的某个角落。
侧脸在灯光下很清晰,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没在看自己,鱼舒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感觉毕时宴好像一直在看自己。
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确定他没在看自己的鱼舒,回头又看了一眼。
可这次,他看见的是毕时宴的眼睛,而那双眼睛此刻正在盯着自己。
鱼舒瞬间僵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笔,眼睛还看着毕时宴,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一动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客厅里安静极了。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没在看你”,想说“我只是在发呆”,想说“对不起”。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毕时宴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鱼舒。
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刚才还亮着做题的光、现在却充满慌乱和不知所措的眼睛。
毕时宴忽然又想起四年前的那天,他站在楼上,隔着窗户,看着他被按着推进悬浮车。
秦舒也是这么看着自己的。
但他什么都没做。
看着秦舒被送走。
后来他换了通讯号,把那段日子从生活里彻底清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不会后悔。
可现在,看着这双眼睛,他忽然不确定了。
最终还是鱼舒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低下头,盯着草稿纸,盯着那张画了一半的拓扑结构,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拿起笔,继续画。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眼眶忽然开始发酸,酸得视线都开始模糊,鱼舒拼命眨眼,想把那股酸意眨回去。
笔还在动,他已经看不清自己在画什么了。
怎么办,眼睛好像也生病了……
直到一滴水渍,落在草稿纸上,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旁边。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眼泪。
他在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其实,过往的种种,他不怪任何人。
他理解。
他真的能理解。
他站在毕时宴的角度思考过很多次,如果他是毕时宴,他也会这么做。
一个背叛者的孩子,留着有什么用?
送走就送走了,换了通讯号就换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可现在,毕时宴就坐在旁边。
那股没药的味道还飘在空气里,钻进鼻腔,走到后颈,按住那块疼了四年的地方。
那么舒服,舒服到让他想哭。
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不合时宜地让鱼舒气恼。
哭什么,怎么这么窝囊,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啊,已经熬过来了啊。
毕时宴看见了,看见落在纸上的眼泪,想说什么,可他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下一秒,毕时晏忽然动了。
不是想好的。
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伸出手。
那只手伸过去的时候,鱼舒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吓到,又像是想躲。
可他没躲开。
或者说,他没来得及躲开。
毕时宴的手落在鱼舒的脸侧,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层薄茧。
拇指轻轻蹭过鱼舒的眼角,把那一滴正要滚落的眼泪蹭掉。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鱼舒整个人僵住了,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可他的睫毛在抖,那滴被蹭掉的眼泪旁边,又涌出来新的,可他不敢眨,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毕时宴的拇指停在他眼角。
他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
可现在,他的手贴在鱼舒脸上,拇指下面是一片湿润的、滚烫的皮肤。
那温度烫得他指腹发麻,可他没缩回来。
鱼舒终于抬起头,他看向毕时宴,眼眶里还盛着水汽,睫毛一缕一缕的。
毕时宴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比刚才更近。
比刚才更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爆裂声,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呜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毕时宴的拇指又动了一下,很轻,从眼角滑到颧骨,蹭过那一小块被眼泪打湿的皮肤。
然后他收回手,说:“别哭了。”
声音很哑。
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鱼舒看着那只手收回去,垂在毕时宴身侧,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刚才被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没有。
眼眶里的泪水,突然变得更加汹涌好,他抬起手想去擦,可手抖得太厉害,把眼泪蹭得满脸都是。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就连鱼薇下葬的那一天他都没哭,他站在墓碑前,心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母亲已经死去,他改变不了什么。
可现在,眼泪又为什么会失控呢,他不知道……
毕时宴坐在旁边,无言地看着他,最终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手落在鱼舒的后脑勺上。
很轻,只是覆上去,而后另一只手用纸巾擦干净他脸上的泪水,然后一把把人按进了怀里,只说了一句话。
“往前走。不要把我放在你的人生里。”这样,就不会痛苦了。
毕时宴话落,鱼舒的肩膀动了动,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一声,哽咽。
那声音闷在他胸口,几乎听不清。
可毕时宴感觉到了怀里那具身体在抖,像风里的落叶,像雨中的蛛网,像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他没松手。
他只是抱着,一只手按在鱼舒后脑勺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背,把人箍在怀里。
鱼舒没动,就那么僵在他怀里,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那只手,那只刚才擦过眼泪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毕时宴的衣角。
很轻。
只是攥住。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埋在毕时宴怀里,整张脸都埋进去,埋得严严实实。
“你让我……”鱼舒的声音断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你让我不要把你放在人生里,可我从小…从小就把你放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