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7日是秦天朗的忌日。
老宅来了不少人,大多都是秦天朗的旧交,还有闻家人。
只有鱼舒,被安排在负四楼的杂物室里,不允许他上楼。
负四楼很安静。
鱼舒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
头顶的管道偶尔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是整栋楼的通风系统在运转,嗡嗡的,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缓慢呼吸。
杂物室里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昏黄的,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
楼上很吵。
从早上八点开始,人就陆续到了。
脚步声从大门外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寒暄的声音,引擎熄火又启动的声音。
鱼舒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听力一直很好。
好到能分辨出那些脚步声里,哪些是皮鞋,哪些是运动鞋。
好到能听见楼上那些他看不见的人,正在说什么。
“秦先生走得太早了……”
“唉,要是他在,今年那笔生意也不至于……”
“闻总来了吗?他要来的吧?”
鱼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凉,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潮气。
楼上又是一阵脚步声,比刚才更密集。
有人在上楼梯,有人在喊“闻总到了”,有人在大声招呼“快请进快请进”。
鱼舒闭上眼睛。
闻总。
闻远宋。
秦天朗生意场上的大贵人。
当年没有这个人,就不会有后来的秦家。
鱼舒见过他几次。
那时候他还叫秦舒,还住在五楼楼朝南的那间卧室,还被人叫“小少爷”。
闻远宋来家里吃饭,秦天朗让他出来喊人,他站在饭桌边上,闻远宋看着他,笑着说:“这孩子长得真漂亮,像他妈。”
秦天朗那时候也笑了,说:“小Omega,像我可就遭了坏了。”
楼上又传来一阵笑声,很大声,隔着四层楼都能听见。
鱼舒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客厅里站满了人,穿着黑色或深色的正装,手里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交谈。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他以前也站在那些人中间。
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跟在秦天朗身后,听那些人夸他“一表人才”“将来有出息”。
现在他躺在负四楼,听着那些笑声从头顶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有人在喊:“闻少也来了?好久不见!”
闻少。
闻季。
鱼舒睁开眼睛,又闭上。
闻季跟他同岁,是鱼舒14岁前最要好的朋友,无话不谈的那种。
楼上又是一阵骚动,脚步声乱了一阵,大概是闻远宋进门了。
有人在喊“闻总”,有人在说“这边请这边请”,然后是酒杯碰撞的声音,敬酒的声音,寒暄的声音。
鱼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负四楼没有暖气。
那种潮湿的阴冷感,不是被子能挡住的。
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地底下漫上来的,慢慢地把人裹住。
楼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说话。
像是在致悼词。
鱼舒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词,“秦先生”“一生磊落”“天妒英才”“我们永远怀念”。
声音在管道里回荡,嗡嗡的,像念经。
他想起下葬那天。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
作为儿子,捧着遗像,送父亲最后一程。
所有人都看着他,有人同情,有人惋惜,有人在心里盘算着秦家以后怎么办。
他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衣服,眼泪一直流,什么也看不清,他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秦天朗的儿子。
现在他知道了。
现在,他躺在负四楼,听着这些人在上面怀念秦天朗,而他连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楼上又热闹起来,大概是悼词结束了。
有人在喊“开席吧”,有人在问“老韩呢?让老韩过来喝一杯”,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生意上的事,什么“那笔款子”,什么“明年开春”。
鱼舒把脸埋进枕头里。
通风管道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清晰:
“欸,你们听说了吗?秦舒回来了。”
鱼舒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
“就秦家那个小少爷啊,秦天朗的儿子。我听人说,他回来了,现在就住在这老宅。”
“不可能吧?”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明显的怀疑,“当年不是送走了吗?我听说是去了……那什么地方来着?”
“垃圾星。”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压得很低,“听说是送去垃圾星了。”
“垃圾星?那不是……”
“嘘,小声点。”
说话声安静了几秒,大概是那几个人在环顾四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真住这儿?我怎么没看见?”
“能让你看见?今天什么日子,让他出来干嘛,还不够晦气的。”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闷在管道里,嗡嗡的。
“啧,垃圾星那种地方,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有人叹了口气,但那叹气声里听不出什么同情,倒像是看完一场戏之后的满足。
“活着回来干嘛呢?要我说,死在那边倒干净。”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唉,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带着点嗤笑,“他妈干的好事,他不受着谁受着?
秦天朗当年是什么人物?最后算是栽这对母子身上了,为了救那个给他戴绿帽子的老婆和这个野种,白白搭上性命!简直就是个冤大头!”
“野种”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故意要让谁听见似的。
鱼舒躺在那里,眼睛盯着天花板,没动。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也是不知情的吧?”
“不知情?他不知情就干净了?他妈偷人偷出个他,他活着就是证据!”
“也是……”
“要我说,送去垃圾星都是轻的。换我是毕时宴,直接扔外头自生自灭算了,还接回来养着?图什么?”
“图什么?”有人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又不是不知道,Omega嘛,总归有Omega的用处。”
“操,你真行。”
“我说的是实话。那种长相,那种身段,银头发紫眼睛,跟画儿上走下来似的。你以为毕时宴白养着?早晚的事。”
“也是。换我我也养。”
几个人又笑起来,笑声混成一片。
“那闻家那小子呢?以前跟他不是挺好的?那俩小孩天天黏一块儿。”
“闻季?人家现在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见了面都得绕着走。”
“也是。闻家能让他再跟那种人来往?”
“不过闻季今天好像来了,你们看见没?”
“看见了,跟在闻总后面,春风得意着呢。”
“他知不知道秦舒住这儿?”
“知道不知道能怎么着?还能去找他?不可能的事儿。”
“也是。当年那么好的朋友,现在……啧。”
那一声“啧”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唏嘘,又像是幸灾乐祸。
“所以说,人啊,还是得看命。投胎投不好,一辈子就完了。”
“他这可不是投胎投不好,他是投胎投得太好,结果发现是假的。”
“哈哈哈哈,你这话说的……”
笑声又起来一阵,然后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哎,你们说,他妈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秦先生对她多好,要什么给什么,她还跟保镖搞在一起?”
“谁知道。可能是…保镖年轻?”
“年轻能年轻到哪儿去?秦先生也不老啊。”
“这你就不懂了,有时候不是年纪的事儿,是……”
话没说完,有人咳嗽了一声。
几个人立刻收了声,大概是有人经过。
安静了几秒,脚步声远了,说话声又响起来,但换了话题。
鱼舒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楼上又热闹起来,酒杯碰撞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那些声音从四层楼上传下来,落在他身上,像灰尘一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