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舒事情,最终还是传到了闻季的耳朵里,他现在更加确定,那天晚上看到的人是秦舒了。
他回来了。
闻季找到毕时宴,质问他:“毕叔叔,你为什么要把他留在秦家?”
“什么?”毕时宴一时没想到,闻季口中的“他”,到底是在问谁。
“秦舒。”
“谁告诉你的?”毕时宴问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既然做了,消息当然会流传出去啊。”闻季不太高兴,连带着语气也没那么好。
因为他太清楚秦舒对毕时宴的感情。
就连他和秦舒走到今天,也绕不开毕时宴。
毕时宴没理他的小孩脾气,只道:“他的事情你不用管。”
“那你知道外面现在都是怎么议论你的吗?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议论秦舒的吗?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明明当初扔掉秦舒的人是他自己啊!
还有秦舒,怎么这么没出息了,居然会跑回来,住在这里。
明明秦家都把他扫地出门了。
都不要他了。
…他到底回来多久了。
但闻季也没有再执着鱼舒的事情,他们现在的关系,见面不如不见。
*
今天佣人们全都在楼上忙活,佣人餐厅没有开,也没人管鱼舒有没有饭吃。
到了晚上,客人们都走得完了,鱼舒才去厨房冰箱拿了点东西吃。
一个苹果,一瓶酸奶。
鱼舒现在对吃的也没有要求,能吃饱就行。
只不过他吃完后,又一个人蹑手蹑脚去了主厅。
主厅已经收拾干净,没有开灯,但鱼舒依旧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他走到楼梯前,望着上面,…其实,他也想上去看看。
上去看看秦天朗。
看看…爸爸。
只是不知道,秦天朗想不想看见他。
他不能坐电梯上去,会惊动安防监控,大概,只要他一进电梯按了上行键,系统就会报警。
老韩特意吩咐过的。
鱼舒看着脚下的楼梯,犹豫着要不要迈出去脚,老韩今天晚上可能不会发现。
但明天,一定会发现,自己少不了被他羞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脚尖已经往前伸了半寸,悬在第一级台阶的上方。
只需要落下去。
只需要往上走。
只需要……
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
秦天朗最后一次抱他。
那天很乱,到处都是喊叫声,有人拽着他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知道,那叫绑架。
他被关在一个地方,很黑,很冷,他一直在哭,鱼薇抱着他一直轻声安抚。
有人给他喝水,有人骂他让他别哭了,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然后门被撞开。
光涌进来。
他看见一个人冲进来,是秦天朗。
秦天朗一把抱起他,把他和母亲紧紧按在怀里。
那个怀抱很紧,很暖,带着颤抖。
他听见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说:“别怕,爸爸来了。”
他抱住秦天朗的脖子,哭得说不出话。
然后秦天朗把他交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抱着他,带着鱼薇往外跑。
他趴在那个人的肩膀上,回头看。
他看见秦天朗站在那道光里,背对着他,正在跟什么人说话。
他看不清秦天朗的表情,只看见那个背影,很高,很直。
他喊了一声“爸爸”。
秦天朗没有回头。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秦天朗活着的样子。
后来他被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有人抱着他,有人给他喝水,有人哄他别哭。
他一直在等,等秦天朗来接他。
但等来的是一具尸体。
他被带去看最后一眼。
秦天朗躺在一块白布下面,有人掀开布,让他看一眼。
他看见那张脸,闭着眼睛,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没有那句“别怕,爸爸来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哭。
六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死。
只知道爸爸不会再抱他了,不会再叫他乖儿子了,不会再站在门口等他放学了。
最终,鱼舒把脚落了下去。
第一级台阶。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停了一下,听着周围的动静。
只有通风管道在嗡嗡响,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震得耳膜发麻。
他又往上走了一步。
第二级……
第三级……
第四级……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重得他抬不起腿。
六岁的鱼舒,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他不知道几年后会有人告诉他,那个人不是他亲爸。
可把他从黑暗里抱出来的人是他。
把生的机会让给他的人是他。
到最后都没闭上眼睛的人是他。
那就是父亲啊。
一楼。
二楼。
三楼。
四楼。
他停在四楼走廊的尽头,停在那扇门前。
门是关着的。
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是秦天朗的骨灰,是那张黑白照片,是香炉,是供品,是每年忌日都会摆出来的东西。
秦天朗生前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不要把他埋起来。
一个人太孤独。
他害怕。
他说,要把他放在家里,他要跟家人在一起。
鱼舒抬手,想去推门。
但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四年了。
他长高了,变样了,从一个小孩子变成了现在这样。
秦天朗如果看见他,还认不认得出来?
应该认得出吧。
他深吸一口气,手往前伸……
“你在干什么!”
突然,一道声音陡然响起,一只手猛地拽住鱼舒的胳膊,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扯。
鱼舒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在墙上,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老韩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眼睛瞪得像是要把他吃了。
“我问你在干什么!”老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更可怕,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让你上来的!”
鱼舒看着他,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老韩又往前逼了一步,“不是警告过你吗?不许上楼!你当我的话是放屁?”
鱼舒的背抵着墙,没动。
“说话!”
“…我只是想看看。”鱼舒的声音很轻。
“看看?”老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看什么?你有什么脸看他?”
鱼舒垂下眼睛。
“他是怎么死的,你记不记得?”老韩的手指差点戳到他脸上,“他是怎么死的!”
鱼舒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是为你们死的!”老韩的声音抖得厉害,“为你们这对白眼狼母子死的!他才三十七岁!三十七!”
鱼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只是想看看。”
“你现在进去,你想跟他说什么?说‘爸,谢谢你救我,可我不是你儿子’?”
“你让他怎么想?他拿命换的那个孩子,是别人的种!”
老韩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又闷又沉,像一记记闷锤砸在墙上。
鱼舒靠着墙,低着头,不反驳,泪无声地落。
老韩站在那里,看着他,说:“滚,永远都不要上来。”
…看来今天是看不到爸爸了,鱼舒也没再纠缠,沉默着从老韩身边走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老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还是关着的。
什么都没变。
可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