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时宴再见到鱼舒,是秦天朗忌日的第二天的晚上,鱼舒穿着睡衣趴在主厅的茶几上学习。
但他总觉得,鱼舒身上的衣服眼熟。
鱼舒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揽着作业本,把身子转到左侧,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毕时宴觉察到他的举动,轻笑一声,小孩闹脾气了。
毕时宴走过去问他:“昨天去哪儿了?”一整天没见到人,秦天朗的忌日他也不回家。
鱼舒低着头,翁声回答:“在楼下,老韩不让我上来。”
告状呢,毕时宴又笑了,问:“生气了?”
鱼舒不说话。
“不说话我就走了。”一般这种时候,毕时宴就是在给他提要求的机会。
但鱼舒想看秦天朗,他不知道这个要求要怎么开口,毕时宴大概率也不会同意。
他只能沉默。
“想去看他?”毕时宴太了解鱼舒,这小孩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鱼舒突然抬头,望着毕时宴,生怕毕时宴反悔般,立马问:“可以吗?”
毕时宴沉默了一瞬,回看着鱼舒,短暂的几秒却让等待答案的鱼舒煎熬备至。
“来吧。”毕时宴最终道。
鱼舒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清。
过了两秒,他猛地站起来,作业本从茶几上滑下去,落在地上。
他没顾上捡,只是盯着毕时宴,像是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毕时宴没再说话,转身往电梯走。
鱼舒跟上。
走了两步,他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
灰色的,旧旧的,领口有点松。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电梯门关上。
鱼舒站在电梯里,盯着那跳动的数字,手心慢慢沁出薄汗。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待会儿进去后,要说些什么。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安静,明亮。
毕时宴走在前头,鱼舒跟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很轻。
走到走廊尽头,毕时宴停下来。
那是一扇银灰色的门,没有把手,只有一块暗色的感应面板嵌在墙上。
毕时宴把手掌按上去。
面板亮起蓝光,扫描的光纹从上到下划过他的掌心。
“权限确认。”机械的女声从面板里传出,“访问层级:S级。开启记忆舱室。”
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下一瞬,一股很淡的、带着凉意的气息涌了出来。
不是冷,是某种特殊的气流循环系统在运转的冷气。
鱼舒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穹顶很高,墙壁是柔和的哑光白。
无数细小的光点嵌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明明灭灭,像把星空搬进了室内。
房间中央立着一根透明的圆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
圆柱里面,无数细小的晶体悬浮着,缓慢旋转,像一场永不停息的星尘之舞。
每一颗晶体都在发光。
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带着淡淡的蓝色,有的是暖金色的光。
毕时宴没有进去。
“你自己去吧。”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鱼舒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些旋转的光点。
鱼舒走到那根圆柱前,站在那颗暖金色的晶体面前。
晶体缓缓旋转,暖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贴在圆柱壁上。
凉的。
那颗晶体就在他指尖的位置,隔着那层透明的壁,缓缓旋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ba…秦先生。”
那个称呼,鱼舒没喊出口,他不知道现在要怎么称呼他。
房间里的光线忽然变了。
那些细小的光点暗下去,只剩下他面前这颗暖金色的亮起来。
光从晶体里流淌出来,在空中凝聚,慢慢勾勒出一个轮廓。
一个人影。
先是肩膀,然后是身形,最后是脸。
秦天朗站在那里。
穿着他生前常穿的那件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站在那里,看着鱼舒,眼睛弯弯的,带着笑。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鱼舒的呼吸停住了。
他知道这是影息。
知道这不是真的。
可这个人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舒舒。”秦天朗开口。
声音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秦天朗看着他,走近了一步。
“怎么这么久没来看爸爸?”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解,“发生什么事了?”
鱼舒站在那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天朗看着他哭,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成了心疼。
他伸手想去给鱼舒擦眼泪,可那只手穿过鱼舒的脸,化成一片光点,又散开。
影息碰不到他。
秦天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还是笑着。
“忘了,我现在碰不到你。”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你过来,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鱼舒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点,那些由数据构成的、模拟出来的光点。
秦天朗看着他,从上到下,看了很久。
“长这么高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惊喜,“比我都高了。”
鱼舒摇头。
“高的,你看。”秦天朗比了比,“我那时候抱你,你才不到我腰这儿。”
他说着,自己笑起来。
鱼舒看着他笑,眼泪流得更凶。
“怎么瘦成这样?”秦天朗皱起眉,“没好好吃饭?家里的厨师做菜不合你口味吗?”
鱼舒还是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你亲生的你还会认我吗,想说……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怕说出来,这个人就不在了。
他怕说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秦天朗看着他,目光慢慢变得柔软。
他问:“受委屈了?”
鱼舒的嘴唇动了动。
“要是受委屈了,就去找你小叔叔,他会给你做主。爸爸这儿也随时开着,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鱼舒点头。
“别哭了。”秦天朗说,声音很轻,“爸爸看见你哭,心里难受。”
鱼舒拼命擦眼泪,可怎么擦都擦不完。
秦天朗看着他,忽然笑了。
“还跟小时候一样。”他说,“一哭就停不下来。”
鱼舒想起小时候。
每次哭,秦天朗都会这样说他,然后把他抱起来,哄他。
可现在没有人抱他了。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听着这个人的声音,就觉得……
好像被抱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想你了。”
秦天朗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