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徐琴心口,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徐琴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曾经在心里转过的念头,反正他又不是秦家的人,反正没人管他,反正他也不会闹,此刻全都变成了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我…我……”她语无伦次,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毕时宴没看她,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那半步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难堪。
徐琴屈着膝,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狼狈至极。
毕时晏眼神冷漠:“不用跪,受不起。”语气不咸不淡。
因为如果不是看在秦天朗和李大泳的面子上,毕时晏现在就会请她离开。
他只是最近忙得分身乏术,家里的人就敢这么阳奉阴违。
最后,毕时晏又瞥了一眼低头装鹌鹑的鱼舒,被这么对待,小孩儿也不闹事。
但事情闹起来了,只要火没烧到他自己身上,他就隔岸观火,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又乖又坏。
“老韩,”毕时宴目光越过鱼舒,落在门口,“厨房总管换人。”
管家老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脸色铁青,没点头也没反驳。
此话一出,徐琴彻底慌了。
她原本是想借着下跪的姿势,把这事闹成一出苦情戏。
毕竟她在秦家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毕时宴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为难她吧?
“毕先生……”徐琴是真的怕了,离开了这里,她去哪儿还能找到待遇这么好,这么体面的工作?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您看在我这么多年勤勤恳恳的份上……”
毕时宴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鱼舒身上,那小孩儿正低着头,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剩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徐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转向鱼舒求情道:
“小少爷!小少爷您帮我说句话啊!我、我以后一定好好伺候您,再也不敢了……”
鱼舒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徐琴。
那张脸哭得稀里哗啦,眼睛里却还藏着一点精明的光,她在赌,赌鱼舒心软,赌鱼舒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毕竟这些天,鱼舒从来没闹过。
鱼舒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敷衍,又像是看透了一切后的平静。
然后,扭过头,没了反应。
徐琴愣住了。
她没想到鱼舒会是这种反应。
不求情,不指责,只是平静地朝她露出一个落井下石般的笑容。
把她所有的指望都堵了回去。
“厨房总管换人,但你还想继续留在这里的话,就从厨师做起。”毕时晏的意思是,从头再来。
如果她有本事,就有机会重新回到这个位置。毕竟是跟过秦天朗的老人,不能真的扫地出门。
从厨师做起。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浇得徐琴浑身发冷。
她在秦家26年。
从25岁熬到51岁,从小厨房的帮厨做到佣人餐厅的总管,手底下管着二十来号人,连老韩见了她都要客气三分。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安安稳稳干到退休,说不定还能混一笔不错的养老钱。
现在让她从厨师做起?
那她这二十多年算什么?
徐琴张了张嘴,想求求毕时宴收回成命,想说自己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想说这样让她以后怎么在厨房待下去……
可她看见毕时宴的眼神,那些话就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半点波澜,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
徐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不是装的。
屈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她的头顶。
她想哭,想喊,想爬起来跟毕时宴争辩几句。可她动不了,二十多年的体面,今天全没了。
毕时宴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徐琴终于抬起头,看向毕时宴。
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肿,嘴唇微微发抖,最终只说出来了句,“…谢谢。”
谢谢他没有直接把她赶出去,谢谢他还给她留了一条活路,谢谢他看在李大泳的面子上,让她还有口饭吃。
多讽刺。
这么多年,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后换来的就是一句“从厨师做起”,然后她还得说谢谢。
徐琴转身离开时,正好对上鱼舒的目光。
那个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回来看她了,手里还握着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得意,没有同情,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徐琴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小少爷,您帮我说句话。
她凭什么觉得鱼舒会帮她说话?
这些天她给他吃的什么?
剩菜。
凉透的剩菜。
她亲手从泔水桶边上的盆里舀出来的剩菜,她凭什么?
徐琴低下头,不再看鱼舒,快步逃离了餐厅。
“还要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
毕时晏的声音在鱼舒头顶响起,鱼舒这才转头看向毕时晏,但毕时晏已经离开了。
鱼舒知道,这是让自己跟上的意思,他起身,撂下手里的筷子,跟上毕时晏。
进入电梯后,毕时晏开口道:“往后跟我吃,没人再敢糊弄你。”
鱼舒没太大反应,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电梯里沉默了一阵,毕时晏又道:“他们给你吃那些东西,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本来也不觉得你说的‘那些东西’有什么问题,在我看来,那些已经是干净,健康,能吃饱的东西了。”
鱼舒给了他答案,语气毫无波澜,而且,毕时晏也不会在意他吃什么吧?
他不在乎。
所以,他没必要说。
在这里,就算是剩饭剩菜,也比在垃圾星吃那些腐烂发臭的东西强太多。
鱼舒很知足。
也认得清自己在这个“家”的身份和位置,他只是毕时晏突然心软,暂时收留的外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