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庄家终于抬了一下眼皮,扫了一眼擂台,又低下头去敲终端,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不知道是在笑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笑,只是叼烟叼久了,嘴角歪了。
形形色色。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鱼舒,盯着他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等着一把叫“血斧”的刀落下来。
鱼舒的目光缓缓移上去。
头顶的电子屏还在滚,数字跳得比心跳还快。
【鱼舒1赔19.2 —— 柯恩1赔0.5】
柯恩赔率又跌了。
鱼舒看着那行数字,嘴角动了一下,他也笑了。
柯恩的拳头再次举起。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他按在地上的少年,看着那张沾满血的漂亮脸庞。
他打了十五年拳,见过对手哭,见过对手叫,见过对手求饶,见过对手晕过去之前还在骂人。
但他没见过有人被打成这副样子,还他妈在笑。
鱼舒眯着眼,隔着眼前的红雾,打量他。
柯恩的脸在视野里模糊成一团,只有轮廓,像一堵墙,像一座山。
但柯恩身上的劲儿已经松了,因为柯恩觉得比赛已经结束了,觉得身下这个人已经废了,觉得剩下的只是走个过场。
他想快点结束这场无聊的比赛,快点拿走那笔钱,快点回到台下。
紧接着,柯恩的拳头落下了!
但鱼舒动了。
他的身体在拳头落下的前零点几秒,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猛地往旁边弹出去。
柯恩的拳头砸在擂台上,拳面磕上硬地,发出一声闷响,带着回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拳馆里传得很远。
但在那一瞬里,拳馆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喊叫声、骂声、笑声、酒瓶碰撞声、终端敲击声,全都没了。
因为鱼舒已经站在了擂台另一端。
银白色的头发被血水打湿,贴在少年的额头上,一缕一缕地往下滴。
他左眼肿了,只能睁开一半。
但右眼是亮的,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被人按在地上打了三拳的人。
柯恩一拳砸空,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虫子咬了一口之后的不耐烦。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歪了歪脖子,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拳馆里每个人都听得见,“陪你玩玩。”
鱼舒没说话。
隔着擂台中间那几米的距离,看着柯恩。
灯光从柯恩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擂台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鱼舒站在影子的这一头,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踉跄。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一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浑身是伤却还没死透的野兽。
柯恩看着他走过来,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没有动。
在他的经验里,这种场面见过太多次,有人不甘心,有人还想挣扎,有人以为自己还能翻盘。
但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站起来的人会再倒下去,倒得更惨,摔得更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到不足一米,鱼舒抬起头,看着柯恩的脸。
柯恩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宽了整整一圈。
血还在从鱼舒的鼻子里往外淌,流进嘴里,咸的,腥的。
他舔了一下嘴唇,把那些血咽了下去。
柯恩低头看着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不动手?”柯恩问。
鱼舒还是没说话。
柯恩耐心耗尽了,他动了。
他猛地向前,右拳从腰间炸出来,带着他两百斤体重的全部惯性,带着一拳把人钉进棺材里的劲力,砸向鱼舒的太阳穴。
拳风先于拳头抵达,刮过鱼舒耳边的碎发。
鱼舒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不能退,柯恩的臂展比他长了整整二十公分,退了也要挨一拳。
鱼舒迅速仰身后避,柯恩的拳头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一拳砸空。
柯恩一拳砸空,身体跟着往前冲了半步。
他的重心偏了,偏的不多,只是往前倾了一点点,肩膀超出了脚掌的支撑范围。
对普通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一个两百斤的、把所有力气都灌进一拳里的Alpha来说,那半步就是一道缝。
鱼舒没有浪费那零点几秒。
躬身,蓄力抬手,右拳从下往上,瞄准柯恩的肋骨,那个没有肌肉覆盖的、皮下面就是骨头的软肋。
可拳头砸在柯恩肋骨上的瞬间,他只听见一声闷哼。
柯恩经验老道,在鱼舒出击的瞬间就绷紧了肌肉,最终那一拳只让他擦破了点皮。
没用。
柯恩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不耐烦,是一种“你挠完了吗”的冷漠。
他抬起左脚,踹在鱼舒的肩膀上。
那一脚不快,甚至称得上懒洋洋的。
但柯恩的脚像一根铁柱,踹上来的时候鱼舒觉得自己被一辆悬浮车撞了。
他的身体猛地往后飞出去,后背撞上边绳,又被弹回来,整个人趴在擂台上。
下巴磕在地上,牙齿咬破了舌头,血从嘴角淌出来,滴在擂台那层暗褐色的硬壳上。
台下爆出一阵浪。
“柯恩!柯恩!柯恩!”
那声音像一把铲子,把鱼舒往地里铲。
有人在高举着赌票跳脚,有人在吹口哨。
鱼舒趴在地上,手撑着擂台想爬起来。
可手掌按在那些干涸的血渍上滑了一下,他又摔了回去。
他的左肩疼得抬不起来,柯恩那一脚踹的位置很准,正好踹在关节处,鱼舒每动一下疼痛就往骨头缝里钻。
柯恩没有追过来。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鱼舒,歪了歪脖子,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然后把目光从鱼舒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台下的计时席,又看了一眼庄家的方向。
他在等。
等裁判读秒,等鱼舒认输,等这场无聊的闹剧结束。
鱼舒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想把自己撑起来,手臂在抖,肩膀在抖,全身都在抖。
…站不起来。
台下的人在笑。
鱼舒咬住后槽牙,把嘴里那口血腥味咽下去。
柯恩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看了两秒,迈了一步走过来。
他步子不急不慢,脚掌踩在擂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头已经锁定了猎物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