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时晏是从维嘉黛尔那里得知,鱼舒今天醒来后,睁开眼就去给阮权送钱了。
伤都没好利索。
就想着别人了。
毕时晏顺路去接他,两个人还在路边黏黏糊糊,你侬我侬,难舍难分。
毕时晏坐在车里,扯了扯嘴角,没眼看,开了点车窗,对外面的人道:
“滚上来。”耽误他回家吃饭。
鱼舒回头看了一眼,立马道:“来了。”
以他对毕时晏一知半解的了解,感觉毕时晏今天心情很不妙,他也不敢再磨蹭。
对阮权说了一句“下次见”,就赶紧爬上了毕时晏的悬浮车,阮权在后面小狗招手。
这边鱼舒刚坐好,毕时晏就开口道:“什么造型?今天又去跟他演人‘伊’情未了了?”
鱼舒:“……”
他感觉有时候贺绝不爱搭理他,真的很正常。
就像以前,贺绝失恋给他发信息:【兄弟,我又失恋了.哭哭JPG。】
毕时晏回人家:【游戏打得菜就算了,谈恋爱还总被人当菜切。】
人家贺绝分手,在朋友圈发伤感文案:分手了,出来自驾游忘掉一切(风景照)。
毕时晏在底下回复:【这么美丽惬意的地方,要是Ta也在就好了。】
贺绝回了他一串呕血表情包。
还有两个人日常互呛,贺绝骂他:“嘿,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毕时晏回他:“丑东西就不要拿出来送人了,没礼貌。”
不过那些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鱼舒转过头,看着车窗外,回了他一句话:“…我来给他送手术费而已。”
毕时晏“嗯”了一声,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鱼舒摇头。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舒服,反正浑身都不爽利,可能是最后那一场,被打得太狠了。
最后才用上精神力。
他感觉自己撑到最后那会儿时,真的要被打死了,他当时也在赌。
赌在生死关头时,精神力能不能再爆发一次。
可这一次的精神力爆发,反噬并没有第一次那种,精神海被撕裂般的痛苦。
他的精神海在这一次的爆发后,也变得更加开阔了,鱼舒能看清那个庞然大物的脚下是海了。
一望无际的海。
湛蓝的海。
毕时晏见状,又道:“最近不要乱跑,不安全。”
他在人家拳馆干得那些混账事儿,任谁也不可能平白吃这个哑巴亏。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鱼舒低声道,斐文肯定也查到他跟秦家的那些事儿了。
如果斐文不来找自己麻烦,那肯定就是借了他们的光。
毕时晏冷笑一声:“我不麻烦,是你有麻烦了。就你干得那些缺德事儿,出门让人打死都是活该。从人家口袋里往外掏钱,你去打什么拳?你直接打劫他好了。”
毕时晏不是非要砸了斐文的拳馆,这事儿本来就是鱼舒办的不地道。
但斐文那帮人要是发现毕时晏完全不管鱼舒的事儿,他们可能真的要对鱼舒下死手,毕竟最后一场,让斐文亏了不少钱。
至少半年都赚不回来。
他去,只是告诉斐文,这小孩不是没人管,也让斐文顾忌着些。
鱼舒从斐文那里套的钱,毕时晏给填了,至于剩下的亏损,他管不着。
“他们赚的本来就是黑钱,那些赌徒的本金,哪些是好来路。”鱼舒嘟囔道,他骗来的钱也只是拿去救人了。
“人家那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生意,你管人家的钱是哪儿来的?你干的那些事儿,你还有理了?”
鱼舒不说话了。
缩在一旁装鹌鹑。
车里安静了好一阵,鱼舒开始拆身上的绷带,悬浮车的座椅感应到鱼舒的动作,椅背曲面自动亮起一圈柔光。
绷带的末端从他指尖滑脱,缠在袖扣上,扯出一个别扭的结。
毕时晏瞥了一眼,没说话。
车子在自动驾驶模式中平稳滑行,窗外的城市流光被减速玻璃滤成柔和的光带,远处几座悬浮塔的轮廓在暮色中缓缓旋转。
车厢里只有空气循环系统极低的嗡鸣,以及绷带纤维被拉扯时细微的沙沙声。
鱼舒又试了一次,右手吊着使不上力,左手角度别扭,绷带反而越缠越紧。
“过来。”毕时晏说。
语气很平。
鱼舒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毕时晏单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鱼舒身上,下颌线条在车内柔和的氛围灯下冷淡分明。
他没再说第二遍。
鱼舒犹豫了两秒,手指在中控台侧边轻轻一划,调出了座椅移动的控制面板。
单人座椅的底盘发出一声极轻的电磁嗡鸣,平滑地向右滑动,导轨上的氛围灯带逐一亮起又熄灭。
座椅稳稳停在毕时晏旁边,与他的座椅之间只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
毕时晏的视线从他脸上落到那些乱七八糟缠着的绷带上。
他伸出手,指尖搭上绷带的一端,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准,三两下就找到了那个打了死结的接口。
鱼舒没动,乖乖坐着。
毕时晏的手指很长,解绷带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利落,指节偶尔擦过鱼舒的手腕内侧,微凉的触感像一片薄刃划过皮肤。
绷带一圈圈松开,白色织物的纹理在指间流动,露出下面淤青交错的皮肤。
毕时晏的视线一直落在绷带上,直到最后一圈绷带从手臂上脱落。
他的目光没有收回,沿着绷带松开的轨迹自然而然地往上,掠过手腕、小臂、手肘……
然后停在了鱼舒右边脖颈处。
那里贴着一个小小的医护贴,半透明的肤感材质,边缘微微卷起,底下隐约透出一片不正常的暗色。
贴片上方靠近下颌线的位置。
毕时晏的目光定在那里。
就一瞬间的事。
鱼舒觉察他的视线落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挡住了脖子,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右手扯到了伤处,疼得他眉头一皱,但他顾不上,掌心死死捂着那张医护贴。
另一只手在中控台上猛地一拍,座椅立刻滑了回去,电磁导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两把座椅之间重新隔开了距离。
一米二的间距,在悬浮车宽敞的内部空间中显得空旷而突兀。
鱼舒偏过头,脸对着车窗,窗玻璃上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表情看不太清。
他的手还捂着脖子,姿态紧绷,像一只被突然惊扰的猫,脊背微微弓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明明那张医护贴下面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他就是不能接受,毕时晏盯着看,就好像透过那处痕迹,毕时晏能看到他所有的不堪,他的身心都剧烈排斥。
毕时晏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保持着刚才解完最后一圈绷带时的姿态,过了两秒,才缓缓收回。
他什么也没说。
车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安静得能听见座椅导轨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咔嗒声。
鱼舒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有些重,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光点,一言不发。
毕时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神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