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去洗掉,但过程会有点痛苦。”毕时晏道。
这种刺青用的颜料很特殊,深入真皮层,寻常的激光清洗无法完全清理干净。
可能需要…腐蚀再生。
鱼舒不太想回应这个话题,所以扭头靠着车窗,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的景象。
留在身体上的印记可以被祛除,那留在心底的伤害呢?洗掉就能当做无事发生吗?
毕时晏见他不想说话了,又道:“留着,去读书也不方便,不是吗?”
到时候,总会有同学问他。
问一次,想起一次。
不如直接抹掉。
鱼舒想了想,这个东西确实不能一直跟着他,正常步入学校、军队后,可能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毕时晏又问:“精神海怎么样?”
这次精神力爆发,估计对原本就溃散的精神海,又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暂时散不了。”一直虚虚实实地飘动着,无法凝结,也没有再溃散的迹象。
相对来说,是好事吧。
毕时晏缄默,看来阮权的精神疏导,对他的作用并不大。
*
帮阮权凑齐手术费后,鱼舒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上班,补课。
两点一线。
只是现在唯一不同的是,鱼舒只要上早班,午餐就要去毕时晏的公司吃。
没有商量的余地。
每一餐都是按照鱼舒的身体情况搭配的。
毕时晏的公司有自己的营养师,每天会根据鱼舒的恢复进度调整菜单。
但餐盘是单独的一个,定量进食,每一份食物的分量都精确到克。
因为毕时晏发现,鱼舒吃饭要么只吃一点,要么完全没有饥饱概念。
只要食物没见底,他就能一直吃,仿佛身体里没有一个机制能告诉他,“够了”。
是那种饿过的、怕食物消失的人才会有的底层机制反应。
这天中午,鱼舒面前是一份杂粮饭、一份清炒时蔬、一块煎鳕鱼,还有三只黑虎虾。
他吃完了自己餐盘里的食物,意犹未尽地盯着毕时晏食盒里最后的一只黑虎虾。
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拿起来,又放下了。
毕时晏坐在对面,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大半,正在喝一杯清水。
他没看鱼舒,他说:“你吃饱了。”
鱼舒没吭声。
筷子在指间又转了一圈,指腹摩挲着竹筷的纹路。
食物是别人的,他不好意思把筷子伸进毕时晏的餐盒夹,但也没舍得放下筷子。
那只黑虎虾蜷缩在食盒的角落里,虾壳上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真的很想吃。
毕时晏放下水杯,侧头看了他一眼。
小孩眼巴巴地盯着那只虾,表情可怜得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窗外的小动物。
毕时晏沉默了大概两秒钟,可能更短,然后开口:“吃吧。”
鱼舒的眼睛亮了一瞬,他飞快去夹那只虾,然后把剥好的虾两口塞进嘴里。
反正毕时晏不吃了,扔了也浪费。
毕时晏把餐盘推到一边,对他道:“去洗漱一下,睡个午觉。”
鱼舒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才开工,还有一个多小时可以休息。
但他的目光落在那堆还没翻完的学习资料上,犹豫了一下。
“可是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那为什么还要去娱玩城浪费时间?”毕时晏问他,语气不重,但问得很直接。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鱼舒,“这一年你可以完全住在老宅,你的吃喝和开销,我都会承担。”
顿了顿,他又道。
“甚至你进入学校后的生活费,我也可以给你。”
鱼舒摇头:“不行的。”
“为什么?”
“你没有义务为我负担这些。”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没有委屈,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
毕时晏不为难他、没有阴阳怪气地嘲讽他,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这个人愿意让自己留在他的生活里,愿意偶尔施舍一点善意,对他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
没有必要继续让他们供养自己。
现在,从秦家借来的每一分,他往后都会连本带利地尽数还回去。
包括曾经在秦家的花销。
毕时晏沉默了几秒。
确实没有义务。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垂下眼,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在杯中轻轻晃动,折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桌面上。
毕时晏今天有很多工作要处理,吃完饭没多久,便又坐回了办公桌前。
悬浮办公桌的曲面显示屏上堆积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报告,他戴上单边通讯器,开始接入一个又一个视频会议,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夹杂几个鱼舒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鱼舒则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在沙发旁的地毯上,他把学习资料摊在矮桌上,盘着腿,翻开电子平板,开始啃那些对他来说永远艰涩难懂的知识点。
才学了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撑着,又翻了两页,字迹在视线里开始重影。
再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扛住,额头抵在摊开的资料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毕时晏偶然抬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小孩蜷在地毯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很轻。
电子平板还亮着,屏幕上是没做完的习题,光标在最后一道题后面一闪一闪。
毕时晏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有些无奈。
他真的不是学习的料。
如果他真的是秦天朗的孩子……
他会让他顺遂无虞快快乐乐过一辈子,不需要为家庭、为社会做任何贡献。
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毕时晏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鱼舒看了好几秒。
可是秦天朗死了。
不明不白的死了。
为了这对与他毫无干系的母子死了,他怎么能不愤恨,怎么能不迁怒。
如果秦天朗还活着,或许,一切都好说。
但没有如果。
毕时晏转念又想,说鱼舒不聪明吧,他又真的能在短短几个月内补上一年的知识量。
可能是太累了,才会睡着。
上早班的时候,阮权每天来给他补课到凌晨;上晚班的时候,阮权每天早上七点就来,雷打不动。
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毕时晏收回视线,调高了办公室的温度,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声音也变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