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上个月已经完成校准,可以放心使用。”彭医生一边说,一边走到纳米修复舱旁边,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调出系统自检界面。
“M-9000的再生因子配比我按照你的要求做了调整,浓度比标准配置高了百分之十五,愈合周期能缩短到三天左右。”
毕时晏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控制面板上的参数。
他没有完全相信彭医生的判断,自己又过了一遍,麻醉剂的剂量、腐蚀溶液的浓度、再生因子的配比,每一项都亲自确认。
在确认腐蚀溶液的浓度参数比常规高了百分之五的时候,他犹豫了零点几秒。
浓度越高,清洗效果越好,但痛苦也会成倍增加。
他保留了那个参数。
疼完这两个小时,以后就再也不用疼了。
“手术大概两个小时。”彭医生说,一边在控制面板上输入最后几组参数,“过程会有些难受,但比起留下那个东西过一辈子,这点难受值得的。”
毕时晏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鱼舒身上,小孩正站在诊疗台旁边,安静地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脱掉外套,把医护贴撕下来,躺进去。”毕时晏说。
鱼舒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洗的发白的黑色T恤,但最终,鱼舒的手指只是停在了医护贴的边缘,没有再继续。
那是一层半透明的肤感贴片,覆盖在右颈侧,边角微微翘起,露出底下已经有些发黄的生物凝胶残留。
“你要在这里看着吗?”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毕时晏说:“是。”
就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鱼舒知道这个人不会走了。
从走进这家诊所开始,毕时晏就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他要看着,看着那个字被洗掉,看着整个过程。
鱼舒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可能是想获得某种轻易就能掌控别人命运的快感吧。
慰藉他心里的痛恨。
为无辜枉死的秦天朗,寻求一丝祭奠。
他没力气去想了。
鱼舒垂下眼,手指抠住医护贴的边缘,慢慢揭起来。
生物凝胶被拉出细丝,粘着皮肤,扯出一丝刺痛。
贴片一点一点地离开皮肤,露出底下那片泛白的、因为长期被覆盖而有些发皱的皮肤,以及皮肤上那个黑色的、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字。
“流”。
无影灯的白光照在上面,没有给他任何藏起来的余地。
鱼舒没有去看毕时晏。
他把撕下来的医护贴捏在手心里,团成一团,指节攥得发白。
那块小小的医疗废物此刻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想把它扔掉,但垃圾桶在毕时晏身后的方向,要过去就要经过毕时晏。
他没动。
站在原地,右颈侧那个字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能感觉到毕时晏的目光落在那里,不是灼热的,不是冰冷的,只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注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审判,不是被怜悯,只是被看见。
“躺进去。”毕时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鱼舒回过神时,毕时晏已经走到了面前,伸出手,去接他手里的医护贴。
但鱼舒绕过他,自己丢进了垃圾桶。
爬进医疗舱。
舱体内部的温度比室温低,接触面冰得他后背绷了一下。
躺好后,余光里还能看到毕时晏站在舱边的身影。
他闭上眼睛。
不想看。
不想看毕时晏的表情,不想看那个字在无影灯下的样子,什么都不想看。
舱盖缓缓合拢。
空气循环系统启动,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仪器内侧有淡淡的蓝光扫过,那是生命体征监测系统在启动。
鱼舒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被放大,从舱内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平时略快。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右颈。
毕时晏站在舱边,看着那些数据在屏幕上跳动,麻醉剂注入,生命体征正常。
腐蚀溶液开始泵入。
仪器顺便扫描了鱼舒的身体状况,一个完整的人体三维模型出现在屏幕上,骨骼、肌肉、血管、神经,每一层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毕时晏的视线落在那些数据上。
陈旧性骨折,愈合不良。左侧第三、第四肋骨,时间大概在两年前。
脊柱轻微侧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发育问题。
右肩关节活动度受限,可能是反复脱臼后自行复位留下的后遗症。
他的目光在这些标注上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颜料渗透得很深。”彭医生看着鱼舒脖颈处那团高密度的颜料沉积,语气平淡,“腐蚀再生的时间会比预估的长一些,大概需要四到五轮。”
毕时晏“嗯”了一声。
彭医生去准备腐蚀再生后需要用的敷料,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待机时的低频嗡鸣。
毕时晏站在纳米修复舱旁边,一只手搭在舱体白色的外壳上,等着。
舱内温度骤然升高,又迅速被冷却系统压下,像一场微型的雷暴在皮肤表层炸开。
腐蚀溶液渗入真皮层的瞬间,鱼舒猛地咬紧牙关,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仪器贴上来的瞬间,鱼舒感觉像是有无数细针裹着滚烫的酸液,烧灼着他的皮肉,要把那个“流”字从血肉里剜出来。
鱼舒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另一处的锐痛转移注意力,但无济于事。
每一次腐蚀循环都像被活生生剥皮,而再生因子注入时又带来诡异的麻痒,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新生的神经末梢上爬行。
他几次差点干呕,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四轮结束时,鱼舒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耳边传来彭医生低沉的声音:“最后一轮了,撑住。”
鱼舒没应声,不知道又熬了多久,终于,舱盖缓缓开启。
舱盖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鱼舒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明显还没缓过来。
右颈的创面被一层淡蓝色的再生凝胶覆盖着,在无影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那个字,已经看不见了。
毕时晏上前一步,弯腰,将手伸进舱内。
他没有去扶鱼舒的手臂,直接托住了他的后脑和肩胛骨之间的区域,力道很稳。
鱼舒被半扶着坐起来,头发已经湿透了,贴在脸颊上,脸色白的异常,嘴唇上的齿痕还在往外渗着极细的血丝。
他睁开眼睛看了毕时晏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内容,没有感激,只是单纯的、生理性的茫然。
然后眼皮又垂了下去,身体也跟着瘫软下来,额头无意识地抵在了毕时晏的肩窝里。
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