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时晏没有动。
手托在鱼舒后背,掌心下面是单薄的肩胛骨,隔着一层汗湿的T恤,能感觉到那里的骨骼轮廓和微微发烫的体温。
鱼舒的呼吸很重,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在喘息。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
彭医生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托盘,安静地等着。
托盘上是清理伤口用的无菌纱布、生理盐水、以及几支不同颜色的敷料药剂。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也许更久,鱼舒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毕时晏抬起头,对彭医生点了一下,不想再折腾鱼舒了,就这样赶快换药带他回去休息吧。
彭医生走过来,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器械台上,戴上无菌手套,动作熟练轻柔。
生理盐水浸湿纱布,轻轻按在鱼舒右颈的创面上。
鱼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彭医生的手法很轻,几乎感觉不到按压的力道,只是用湿润的纱布将创面周围的生物凝胶残留和渗出的组织液一点点清理干净。
敷料是分层的。
最底下是一层银色的薄片,含有纳米级的修复因子,能持续释放七十二小时。
中间是一层淡蓝色的凝胶状的敷料,冰凉凉的,涂上去的时候鱼舒轻轻吸了一口气,大概是那股凉意渗进了刚被腐蚀过的皮肤里。
最外面是一层半透明的防水贴片,和鱼舒之前贴的那种医护贴类似,但更薄,更贴合皮肤。
彭医生将三层敷料依次覆盖上去,手指沿着边缘轻轻按压,确保每一处都贴合紧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就完成了。
“好了。”
“三天后换药,”彭医生说,退后一步,摘下手套,“期间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不要用手去碰。”
毕时晏“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鱼舒右颈那层崭新的敷料上。
半透明的贴片下面,淡蓝色的凝胶若隐若现,完全覆盖了那个字曾经存在的地方。
鱼舒还靠在他身上,没有动,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两个小时里被抽干了。
毕时晏低头看了他一眼。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鱼舒的发顶,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头皮
毕时晏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想叫鱼舒起来。
可话还没出口,怀里的人身体忽然又沉了几分,呼吸变得更慢、更均匀,竟然已经虚弱地睡着了。
毕时晏顿了一下。
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叫醒他。
他一只手揽住鱼舒的腰,另一只手托起他的大腿,将人从舱体里抱了起来。
鱼舒的脑袋自然地靠进他的肩窝里,整个人的重量落在他身上,轻得不像话。
“谢了,我先带他回去。”毕时晏说。
他腾出一只手拿起旁边椅子上的外套,盖在鱼舒脑袋上,把那张苍白的、汗湿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黑市人多眼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彭医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去收拾器械。
毕时晏就这样抱着他出了诊所。
走廊里暗橙色的灯光落在外套上,鱼舒挂在他身上,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睡得心安理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路过那个卖精神力牃卡的摊位时,小贩正在收摊,义眼的红光扫过来,在毕时晏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毕时晏没看他,步伐不变,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上了悬浮车,车门关上,黑市的嘈杂被隔绝在外。
毕时晏把鱼舒放在座椅上,顿了一下,又把人捞了回来。
没有把人独自扔进座椅里,而是让鱼舒趴在自己身上继续睡。
鱼舒蜷在他胸口,脑袋歪在一侧,右颈的敷料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自从上次鱼舒说自己的信息素让他反胃,毕时晏就用了信息素遮盖剂。
他本来无所谓这些,但阮权给鱼舒做信息素疏导,他身上的信息素确实会干扰效果。
没有了没药信息素,鱼舒趴在他身上睡得很舒适。
怀里的人,真的变了。
毕时晏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鱼舒的后脑,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他汗湿的头发。
他想起了以前。
以前这孩子擦破一点皮就能哭得天翻地覆。
不是真哭,就是又嚎又喊,变着法儿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受伤了。
膝盖磕了一下,能瘸着走三天,走到哪儿瘸到哪儿,恨不得全世界都给他让路。
手指只是被纸划了个口子,他就要把那根手指怼到毕时晏面前,硬生生举十分钟,也非要他看一眼不可。
“你看嘛,流血了。”语气委屈得像断了条腿。
毕时晏看过了,他说看过了。
鱼舒说你看得不够仔细,又把手指怼到他眼皮底下,让他再看一遍。
毕时晏说他矫情,他也不恼,嘿嘿一笑,继续把那根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举着。
隔一会儿就喊一句“好疼啊”,声音拖得老长,像猫叫。
一点小事就能絮叨半天,不是撒娇就是找存在感,恨不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到他身上来。
疼要喊出来,委屈要说出来,高兴要蹦起来,他的情绪永远是外放的、张扬的、带着一种近乎表演性质的夸张。
毕时晏那时候觉得他烦,觉得他作,觉得这个小孩怎么这么能折腾。
可现在呢。
两个小时的腐蚀清创,他一声没吭。
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句疼,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彭医生让他躺他就躺,让他别动他就别动。
敷料贴好之后,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也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不抱怨,不诉苦,不博取任何人的同情。
毕时晏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外套滑落了一点,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睫毛微微垂着,嘴唇上的齿痕还看得见。
睡着的表情倒是很安详。
变了。
彻底变了。
和从前完全判若两人。
毕时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意识到鱼舒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抹掉了,再也回不来了。
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嵌在骨头里的、长在性格里的、刻在一个人怎么面对这个世界的方式里的东西,不见了。
他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捧起鱼舒的脸。
小孩睡得很沉,被托起下巴也没有醒,脑袋软塌塌地歪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卸了所有防备的幼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