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幽暗的光线落在鱼舒脸上,毕时晏凑近了一些,想仔细辨别那张脸上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了。
可毕时晏率先注意到的,却是鱼舒脸上的那些斑。
浅棕色,稀稀薄薄的分布在颧骨和鼻梁两侧,不是雀斑,也不像是晒斑,因为颜色太浅了。
它们像是皮肤在经历了某种长期的、慢性的消耗之后,自己长出来的一层保护色。
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
以前的鱼舒脸上一干二净,白得像瓷。
而后,毕时晏又注意到鱼舒的额头上方。
那里有一条疤,白色的,浅浅的,藏在发际线边缘,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不长,大概两厘米出头,没有增生,没有凸起,说明受伤的时候处理得还算及时。
毕时晏的拇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摩挲着鱼舒的脸庞。
他把目光移开,再次看向鱼舒的脸。
以前的鱼舒,脸上是有肉的。
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饱满,胶原蛋白撑起来的、鼓鼓的、透着健康光泽的那种饱满。
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堆出两道弧线,眼睛被挤成两道弯弯的缝,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
那时候毕时晏偶尔会捏他的脸,觉得手感不错,小孩就会趁机提要求,“那你再让我吃一块小蛋糕嘛。”
现在婴儿肥没有了。
脸颊凹下去了,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下颌线锋利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嘴唇也是干的,起了一层细小的皮,下唇中间那块被他自己咬破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毕时晏捧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车内的光线太暗,他看不清的东西更多了。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鱼舒。
以前这个小孩什么都要给他看,他嫌烦,总是随便看一眼就打发掉了。
那时候他觉得鱼舒矫情,觉得这个小孩就是欠收拾。
现在鱼舒不给他看了。
什么都不给他看了。
疼也不喊,苦也不说,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是安静地缩在一边,像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狗,学会了不发出任何声音。
毕时晏盯着看了很久,最终又慢慢松开了手,把鱼舒的脑袋轻轻放回自己的肩窝里。
就在这个时候,鱼舒的衣领因为姿势的关系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后颈下方一小片皮肤。
车内光线昏暗,毕时晏本来没在意,但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让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疤。
一片。
细细密密的,小的,圆的,每一个都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边缘是陈旧的白色,中心微微凹陷。
它们散落在后颈偏下的位置,从腺体周围开始,往衣领更深处蔓延下去,一朵挨着一朵。
毕时晏认识这种疤。
他见过。
在联盟的审讯记录里,在黑市那些被买卖的人口身上,在战时俘虏的医疗档案中。
烟头。
只能是烟头。
很少能有其他东西,能在皮肤上留下这种印记。
燃着的烟头按在皮肤上,热量瞬间烧穿表皮,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平复的凹陷。
这是反复摧残才能留下的痕迹,不是一时兴起,是某种持续的、带有明确恶意的行为。
那些疤痕的颜色已经很旧了,边缘的白色说明它们形成的时间至少在两三年以上。
毕时晏的手指悬在那些疤痕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在想,两三年前,鱼舒才多大。
最终,毕时晏的手指还是落了下去,很轻,指尖触到第一个疤痕的时候,他的动作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
那处皮肤比周围的要硬一些,光滑一些,是没有弹性的、死去的组织。
他的指尖从那一小片凹陷上滑过去,碰到了第二处,第三处,每一处的手感都一样。
光滑的,凹陷的,冰凉的。
鱼舒没有醒。
他的呼吸依然均匀,身体依然软塌塌地靠在毕时晏怀里,对正在发生的事毫无知觉。
毕时晏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的指尖顺着那些烟疤继续往下,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数。
用指腹一个一个地辨认那些凹陷,后颈,颈椎两侧,肩胛骨之间,再往下,再往下,一直到衣领遮挡住的位置。
毕时晏的手停在了衣领边缘。
他顿了一下。
因为他摸到了别的东西。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鱼舒后颈的衣领,动作很轻地往后扯开了一截,稳到连布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不想弄醒鱼舒。
他不想让鱼舒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被检视这些他从未主动展示过的东西。
衣领褪下去之后,毕时晏看到了那条疤。
他的手停了。
整个人都停了。
连呼吸都停了。
一条贯穿整个后背的撕裂伤,从右肩胛骨的下缘开始,斜着切过脊柱,一直延伸到左侧腰际。
很长。
疤痕的宽度不均匀,中间最宽的地方几乎有三指宽,两侧逐渐收窄,整条疤歪歪扭扭地盘踞在鱼舒单薄的脊背上。
像一条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蜈蚣,把周围的皮肤都拉扯得变了形。
增生很严重。
整条疤痕都高高地凸起于皮肤表面,颜色是暗红色的,带着一种病态的光泽,说明愈合的过程中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处理。
皮肤在自我修复的时候拼了命地长,长过头了,长疯了,长出了一条多余的、丑陋的、永远无法消退的赘生物。
毕时晏盯着那条疤看了很长时间。
用一种近乎于审视的目光,从头到尾,一点一点地看过去。
他注意到疤痕边缘那些针脚的痕迹。
很粗糙,间距不均匀,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说明缝合的人手法生疏,或者根本没有认真对待。
可这么严重的撕裂伤,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毕时晏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悬在那条增生的疤痕上方,没有碰下去。
不是不想碰,是知道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鱼舒会醒。
增生疤痕是会疼的。
尤其是在天气变化的时候,在身体疲劳的时候,在被衣服摩擦的时候。
它们会发痒,会刺痛,会用一种绵长的、阴魂不散的方式提醒主人它们的存在。
它们永远在疼。
不是剧烈的疼,而是那种一直在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的、让人慢慢习惯了之后连自己都忘记了的疼。
鱼舒带着这样一条疤,多久了……
一年?
两年?
三年?
…或者更久?
毕时晏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但避开了那条疤。
他的指腹落在疤痕边缘那一片完好的皮肤上,沿着那条蜈蚣的轮廓,极其缓慢地走了一遍。
指尖从鱼舒的右肩胛骨开始,顺着疤痕的走向,往下,往左,经过脊柱,经过腰窝,最后停在左侧腰际。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
四十厘米出头。
他把手收了回来,顿了一下,又伸出去,把鱼舒的衣领一点一点地拉回原位。
动作和褪下来的时候一样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布料重新覆盖住那片触目惊心的疤痕,覆盖住那些烟疤。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鱼舒还在睡。
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中间那块小小的痂被口水润湿了一点。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眉头是舒展的,没有因为刚才的触碰而做出任何反应,看得出来是真的睡得很沉。
毕时晏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把外套重新拉上来,盖在鱼舒身上。
怎么过得这么惨。
比他预想的还要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