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毕时晏没想到,鱼舒会突然转醒。
毕时晏觉察他睡醒了,是因为怀里的重量突然有了轻微的变化。
大概花了两三秒,鱼舒才意识到自己趴在哪里,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整个人往后弹了起来。
后背直接顶了出去,手肘撑在毕时晏胸口上,膝盖弓起来,脚踝在座椅边缘蹬了一下借力。
这一下爆发得猛,但他的身体还泡在刚睡醒的酸软里,协调性跟不上意识的速度,手肘在毕时晏胸口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翻过去,肩膀撞上车门,发出一声闷响。
毕时晏立马伸手扣住了他的腰。
拇指卡在腰窝里,其余四指扣住另一侧腰侧,虎口贴着他侧腰最窄的那一段。
力道不大,但没有任何松动余地。
鱼舒被这一下拽回来,膝盖磕在毕时晏腿上,上半身歪在毕时晏胸口和车门之间。
一条腿压着毕时晏的大腿,另一条腿蜷在座椅上,整个人是一个被拎到一半又按回去的姿势。
“别乱动,在车上。”
毕时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带着一点哑。
鱼舒的肩胛骨在毕时晏掌心里绷了一下,突然又开始挣,用撑在毕时晏胸口的那只手往外推。
掌根抵着毕时晏的胸骨,手肘打直,整条手臂都在发力,同时胯往外翻,想从毕时晏腿上滑下去。
也不说话,就拧着劲儿,非要起来。
他挣得毫无章法,所有的动作都指向同一个意思,离开这个距离。
鱼舒在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躺在谁身上时,呼吸就全乱了。
毕时晏没松。
他扣在鱼舒腰上的那只手甚至都没有加力。
就那样卡在原处,拇指贴着腰窝,四根手指贴着腰侧。
鱼舒往外挣一寸,那只手就往回带一寸,不推,不拽,一个纯粹的固定。
鱼舒挣了两下。
没挣开。
“…为什么这样。”
他开始急了,也不理解这种接触的意义,第三下就直接用上了肩膀,右肩往前顶,想从毕时晏的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空隙里钻出去。
他整个人侧过来,后背对着车门,腰拧过去,已经快要滑下去了……
毕时晏揽住他的后背,突然又往回一带。
那只手从他腰侧移到后背,掌心贴住他的肩胛骨之间,把鱼舒重新按了回来。
这一次靠得更近。
鱼舒的胸膛贴上他的胸膛,胯骨抵着他的腹部,两条腿分开跪在他大腿两侧。
两只手手撑在毕时晏肩膀上,掌根底下是毕时晏的锁骨。
“有话要问。”毕时晏开口了。
鱼舒见逃不出他的魔爪了,低着头,没看他,等着他问。
从这个角度,毕时晏能看到他的发旋,头发在睡乱之后支棱着几根。
能看到他后颈的衣领,刚才那一番挣动让领口又往下滑了一截,那片皮肤露出来的白色的、凹陷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后背上的伤,”毕时晏说,“哪儿来的。”
话落,鱼舒撑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忽然僵住了。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腹下面的肌肉绷起来,隔着衣料能感觉到。
他没说话。
想装听不懂毕时晏在说什么。
但毕时晏一眼就看出了他那点小心思,抬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后颈,示意他回答。
鱼舒的脖子立刻往另一边偏,肩膀耸起来,想躲。
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他躲不开。
毕时晏见他还是不说话,索性直接用指尖拨开衣领边缘,那片皮肤完全露了出来。
逼他回话。
鱼舒不挣扎了,只回了他两个字:“意外。”
声音从他低着的脑袋下面传上来,像说一件很小的事。
车内安静了片刻。
车窗外面是高空通道里一成不变的灰色墙壁,光一条一条地掠过去,在鱼舒的后颈上明灭交替。
毕时晏的手指还勾着他的衣领,他说:“这么大一片烟头烫伤疤,是意外?”
鱼舒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毕时晏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意外。”同一个词。
第二遍。
这一次更干,更短,尾音还没落地就被收回去了。
毕时晏没有再问。
他把勾着衣领的手指松开,布料弹回去,重新盖住那片皮肤。
他的手掌还贴在鱼舒后背上,隔着衣料,能摸到那条增生的疤痕。
他知道,这条疤,也问不出来了。
鱼舒就那样跪坐在他腿上,低着头,不挣扎了,不动了,只问:“…什么时候让我起来?”
其实他还想问毕时晏,你为什么要这样抱我……
为什么抱我。
不是不喜欢我吗。
为什么还要在我睡着的时候,这样抱着我。
毕时晏松了手。
鱼舒立马从他腿上翻了下去。
动作干脆。
坐到了旁边的单人座椅里,所有的肢体都收在那个属于他自己的范围里。
然后他偏过头,看车窗外面。
毕时晏靠在原处。
他的手还维持着刚才松开的姿势,搭在座椅边缘,五指微微张着,掌心空无一物。
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脱离他吗。
明明以前那么黏人。
现在,避他如瘟疫。
是真的在外面受了很多委屈吧。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毕时晏突然这么问他,如果有,他就想办法帮他办了。
鱼舒背对着他,摇头。
没有。
什么心愿都没有。
毕时晏举例:“车,房,钱,星球?”
鱼舒还是摇头,他不明白毕时晏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于是他思考了一下毕时晏提出这个问题的目的,然后得出结论。
问他:“你是想补偿我吗?”
毕时晏的答案,不言而喻。
最后,鱼舒郑重地回答他:“毕先生,你不欠我,秦家也不欠我,请不要再试图补偿我,怜悯我。”
“你不是早就和我划清界限了吗?但秦家养育我的成本,我会还。这样就真的能如你所愿,干干净净,互不亏欠。整件事,你们没有错,我也没有错,犯错的人已经得到了惩罚。”
他成了陈薪的报应。
陈薪成为了鱼薇的报应。
每个人的命运,都已经完成了闭环。
从此不再交错。
只有秦天朗,无辜受他们连累。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办法恨任何人、怪任何人,他唯一恨的是,自己那么在意毕时晏,可自己在毕时晏的心里却无足轻重。
所以他才会不要自己。
让他也下去给秦天朗陪葬。
他等过毕时晏。
在垃圾星无数个快熬不下去的夜晚,他都以为毕时晏只是一时生气,等他消气了,肯定还是要回来接他们的。
不会不要他的。
可是他先等来的,是鱼薇的死。